昔年光景,那时她在为谁惆怅不已?
  齐雪到底没有堵门。
  她奔去院中,叉腰打量着假山脚下的巨石,半天没有弯腰去搬。
  慕容冰出宫原为救济百姓,若堵门拦他,疫灾中的人何其无辜?
  齐雪长吁一声,垂着脑袋就要回偏房,途中又经过晨时的秋千,随风规律地舞着,使劲浑身解数邀她复坐般。
  她再次坐上去,脚尖撑地微微一蹬,秋千悠然轻荡。
  齐雪仰头望着澄澈的天空,忽然想,宫里东一个司心殿,西一个蕴珍阁的,自己要不要从缮章阁锯个木匾来,给偏房取名呢?
  就叫,祈雪轩。
  她美滋滋地默念数遍,又觉得讽刺:方才和南阁的主人吵成那样,这祈雪轩的建造大业怕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齐雪魂不守舍,秋千也变得不愉快,连着人一同停滞。
  这件事归根结底都是慕容冰的错。他那么不愿带自己出宫,大可以直说!为什么还要刻意挖苦自己?
  可她好想好想出去,无拘无束地感受天高任鸟飞的快乐,如果方才忍气吞声,是不是现在也能令他心软,带自己出宫去?
  唉,唉。齐雪,到底是谁把你漱濯成现在这样?他好像是不过寻常路的溪流,没有磨平她这颗顽石的棱角,反而尽兴地胡乱冲撞,让她日渐尖锐、难看到除了他的包容,再也没有过路人会拾起了。
  又或许,她本就这么刁蛮,是慕容冰一次次忍让,才让她以为事事都顺她意、世事都追随她的道理。
  可是,承认了这一点,就意味着她不得不看见慕容冰的好,他却是薛意的仇人。她怎么会堕落至此?
  他不好,他一点都不好,比起薛意来,他们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慕容冰见她负气离开,言语句句不中听,胸中怒火腾起,抬手将案上的瓷杯猛力掼摔在地。
  冷茶蜿蜒成溪,自碎瓷中淌过。慕容冰余怒未消,随手又抄起一本书卷想砸出去,瞥见纸页的刹那却遽然停住。
  她誊写批注时的虔诚好似近在眼前,无论她是为他分忧,还是为别的什么,他像被抽薪的药罐,沸腾不起来了。
  慕容冰将书册搁在案上,稍经思索便推门而出。
  内务处别院,一约莫二十的宫女正抱着木盆愤愤地跺脚:
  “衣服晚点晒就天天念叨我,都是进宫五六年的人了,分什么高低?我只是你们少点巴结的本事而已!”
  正嘟囔着,一道长影忽落在她跟前。她没好气地一抬头:“别再催...殿、殿殿下!”
  木盆“砰”地落地,她手忙脚乱要去捡,又想起该行礼,弯着膝盖急忙下跪,最后盆摔了,行礼也不周全。
  她面如死灰地跪倒在地,生怕今日这番丑态会招来重罚。
  “你叫什么名字?”
  头顶传来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宫女战战兢兢抬眼:
  “回殿下,奴婢叫静姝。”
  慕容冰便道:“静姝,你去把先皇后在民间巡访时穿过的旧衣都取来。”
  静姝尴尬地笑笑:“这......只有姑姑才能进那个房间......”
  “那么你往后就是姑姑了,”慕容冰在自己的宫苑尚能一语定音,“你快去。对了,你只取些自己穿着合适的。”
  静姝满头雾水:“啊?我......我试穿?”
  慕容冰对她全身快速扫了一眼,确认那身形与秦月仙差不多,点头道:“是,你能穿下的就迭起来,送到南阁。”
  南阁之内,齐雪经历良久的心绪调适,越想越觉得自己行事孟浪。
  出宫才是头等要务,她何苦争此一时口舌之快?不若暂作逢迎,只切记不能忘了日后与他继续怄气。
  待慕容冰被她温柔的表象迷惑,应允同行,上路之后,齐雪定要三句不离“殿下恕罪”“奴婢该死”,如他所想变得谨小慎微,再不复往日亲近的时候。
  她要他察觉自己的脱胎换骨,而后叫他夜深人静时暗自追悔,只因为他已经彻底失去那个从心里信任他的秦月仙了!
  想到这儿,齐雪又被自己这痴傻念头惹得气恼,狠狠捶着大腿,骂道:齐雪,你这笨蛋傻瓜白痴!当真不争气,幼稚至此。这种报复的方式,谁做受气的还不一定...
  此刻还是先不论报复的事,去找慕容冰取得短暂的和平罢。
  卧房里不见慕容冰的身影,齐雪从衣橱里逐件挑拣出一些低调的衣裳,一并捧在怀中,打算趁着日头尚好拿出去晾晒。等他回来知道她忍着气做这些,还有不感动的道理么?
  她刚跨出门槛,迎面便撞上一人。
  齐雪退后半步,对上慕容冰锋芒尽敛的眼眸。
  他一眼瞧见自己的素绫松鹤袍,顿然舒怀,笑着逗她道:“藏好针了?”
  齐雪见他不改高高在上的态度,扭过头去:“你爱穿不穿。”
  这回她说得极轻,慕容冰还是听了个明白,轻哼一声:“你性子若几时改了,我自然敢穿你挑的衣裳。”
  齐雪又看向他,她不懂慕容冰暧昧的态度,他究竟是责怪自己,还是好言相劝呢?
  这般想着,她才看见慕容冰身后还站着个小宫女,只是被慕容冰高大的身形挡得严实。
  偏偏她也捧着许多衣裳,暮山紫、青梅绿、蔷薇粉......衣身暗绣繁复花纹,面料柔软如水波流光,其中雅致为宫女装束所不及,倒有小家碧玉的温婉。
  齐雪怔愣,她望望慕容冰,他噙着笑,似是等自己说什么。
  她于是腾出一只手,指着那迭衣裳,又指了指自己:
  “这些......这些是给我的?”
  慕容冰答道:
  “方才是。此刻却未必了。”
  齐雪忙将手中旧衣搁在桌案,趋步上前,语声急切:
  “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还觉得我冒犯了你......哪怕有一个字不好听我也收回,永远不说了好不好?”
  慕容冰见她惶惶认错,失笑道:
  “你一来未出南阁,想是念着我怪你多次私出;二来为我拣衣,想是仍然诚心于我;三来竟向我赔不是,想是决意收敛脾性。既有此心,便足够了。你要晾晒衣物,便将这些属于你的一并带去罢。”
  齐雪听得心里软了又软,她想,他怎么忽地夸了她这么多?她抱怨着不是在院子里说话,不然还能怪是烈日无情,将心一点点晒化的。
  她寻得一根竹竿,将衣裳逐件抖开,想到傍晚收衣后就能离开皇宫,难免心惬神欢,力气好似用不完。
  锦衣件件飞展,所绣金蝶翠柳好似也将悠悠飘远,兰花摇曳生香,更不知伊人与兰哪个才在刺绣间。
  齐雪残存的些许气恼终于散尽了。
  可她闲不住,情难自持地想,慕容冰缘何一次次饶过她,还替她寻诸多借口?
  她从前就觉得他已经认出她,如今更是千真万确了。
  齐雪放下竹竿,缓缓抬起手,指腹自额头起,向下摩挲过眉心、鼻梁,最后落在脸颊。
  那条伤疤曾在这里盘踞日久,像她注定行过的一条路,她见到大人,见到哥哥,见到那些她本不该遇见的人,而后,这道红痕又在机缘巧合下消逝了。
  是因为它不复存在了,大人才迟迟拿不定主意认她吗?
  齐雪想起在平河县的日子,想起大人,想起解语坊,想起卢萱,想起巧荷,再往前,又是在斑箫县时的惊心动魄。昔年光景,那时她在为谁惆怅不已?
  齐雪手抚着脸颊,戚戚然呆了多时。她从昏惘抽离后,觉得自己这样木讷地摸脸的,一定傻极了,自恋极了。
  正要转身离开,却望见慕容冰在廊下看着自己。
  换作往常,他都耻于这般不经意的相看,霎时便别开眼。这回却无意躲避二人目光交汇,眉眼间流露几分少见的温煦。
  齐雪被他看着,不断回忆她适才不聪明的样子,先是乍然羞怯,随后自己也觉得好笑,不由得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