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镜头中,祁羽身形欣长,背后是垠垠雪山,天色湛蓝,草地青绿。山谷风把他头顶吹出一小片呆毛,皮夹克猎猎作响。
  “今天,我将带大家一起度过护鸟工作者普通的一天,来看看我平时会做些什么吧。”面对镜头,祁羽习惯性地歪歪头,声音清亮,“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出发!去林子里找鸟。”
  他脚步轻快稳健,谢墨余赶紧跟上去。
  祁羽手中有电子地图,上面画着几条黑线,他走到其中一条线的末端处,停下,重新面对镜头。
  “今天的工作就从这里开始。”
  祁羽手中拿着一块硬夹板,上面是几张表格。
  “这是鸟类调查表。”祁羽介绍,“我们采用的是样线法,简单来说,就是在需要调查的那片林区内随机画几条直线,然后顺着这条路线走,统计观察到的鸟的品种、数量、所处环境、行为,还有发现它的时间,以此推算这个区域内的鸟类分布。”
  谢墨余把镜头拉近,拍特写。
  表格上除了祁羽刚刚提到的项目,还有样线的长度、走向、两侧观测距离、地形、天气等等。
  “我喜欢设定两公里,不长不短,获得的数据比较多,也不会太累,毕竟要控制均速走嘛,距离太远体力不支,也会影响结果。”
  介绍完毕,祁羽掏出放在夹克内侧口袋的双筒望远镜,开始寻鸟。
  要发现鸟并不容易。
  鸟们并不总在空中飞,往往是静态的,藏在茂密的枝叶之间,特别是毛色暗淡的品种,一不留神就会错过,观察者必须仔细仔细再仔细。
  脚步要放轻,不能惊扰小鸟,也不能让踩踏树叶的声音盖住微弱的鸟鸣声;每一根树枝都要扫视,不能遗漏,最好一一拍下照片,避免辨认错品种。
  祁羽高仰着头,通过望远镜认真搜寻。
  谢墨余拍他的侧面,精致的尖下巴从衣领间伸出来,唇因专注而紧紧抿着,眼睛微微眯起,很快,他转头的头部停下,朝一个方向盯了十几秒,然后转向镜头,压着声音说:“看!”
  他指向的树枝间,露出一点明亮的橙黄色,镜头拉进,可以看见这是一只鸟的腹部,它直立站着,翘起同样橙色的鸟喙。
  祁羽说:“一只知更鸟,很常见的品种。”
  他低头记下刚刚提及的信息,通过和树枝树叶间的大小关系,推断出这只知更鸟的大小,也记录在案。
  完成后,他继续向前。
  刚开始就见到了鸟,开门红,祁羽原以为今天的运气不错,但往前走了两三百米,半只鸟都没见着,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哪里漏看了。
  他转头看向谢墨余,哨兵摇摇头,表示也没有感知到。
  祁羽失望地鼓鼓腮,抬头继续。
  很快,两人的耳朵都捕捉到一道低沉的颤音。
  “呜噜噜——呜噜噜——”
  “嘘,听。”祁羽面露喜色,“这个时间估计是北鹰鸮,也就是猫头鹰的一种。说起猫头鹰,大家的第一印象可能是‘夜猫子’,但也有只在白天活跃、晚上睡觉的品种,北鹰鸮就是这样。”
  他和谢墨余一番找寻,在高高的断桩上找到了一只体型巨大的猫头鹰,它正面朝着他们的方向,胸腹通体灰白色,夹在两侧的深褐色色翅膀上布满白色斑点。
  它一边鸣叫,一边高频率地颤动全身,同时脖子左右快速转动,在树木间十分显眼。
  “春天正是猫头鹰繁殖的季节,这是一直雄性猫头鹰在求偶。”求偶期的北鹰鸮领地意识很强,为了不让说话声惊扰到它,祁羽贴到镜头前小声说话。
  脸蛋放大,一双褐色眼睛闪着热烈的亮光,说及喜爱的领域,祁羽心情十分兴奋。
  如果能观察到完整的求偶、踩背过程,就是再好不过的视频素材了。
  不多时,随着一道破空声,一只雌性北鹰鸮展翅飞来,落在木桩的空位上,瞪着黄色的眼睛打量面前的雄鸟,后者更加激动起来,抖动全身,展示自己的雄姿。
  渐渐地,雌鸟迈出第一步,两只鸟靠近,将毛茸茸的脸贴在一起蹭蹭,尖尖的鸟喙互相触碰,又用鸟喙为对方整理鸟羽。
  看来,它们配对成功了。
  一番亲昵后,雄鸟扑起翅膀,跃到雌鸟的背上,开始踩背。这是鸟类繁殖的动作,不过十秒钟,雄鸟抖抖尾巴,飞走了。
  “拍到没有?”猫头鹰一离开,祁羽立即凑到谢墨余身边,看他的手机屏幕,发现刚刚的画面被高清拍下来后,露出欣喜的表情。
  谢墨余欲言又止:“这是……鸟片?好快。”
  “……”祁羽给了他的手臂一巴掌,“能不能有点严肃认真的学术精神?多好的猫头鹰行为影像资料!还有,不许说话。”
  依旧记下信息后,两人踏上剩下的路程。
  好运气又回来了,祁羽沿路发现的小鸟数量多了起来,除了常见的太平鸟、麻雀等等,还见到了两只近危的呆头伯劳。
  这又是意外收获,近年它们的数量一直在减少,祁羽也不常见到。
  趁着机会,他向镜头介绍:“呆头伯劳,字面意思,它们以头大而得名,是不是圆圆笨笨的?”
  “但是!”祁羽眨眨眼睛,左右摇动食指,卖关子道,“伯劳其实是树林里的‘屠夫’,有雀形目中的猛禽之称,它们喜欢捕捉老鼠、蜥蜴或其他小鸟,并串在尖锐的树枝上,血淋淋的,很多时候还不会立即去吃。”
  鸟中的不可貌相说的就是伯劳,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能量!
  看过呆头伯劳,再看些温顺的小雀。
  祁羽在头上找见一只黑白色的山雀,笑起来:“哇,终于看见和我一样属于雀形目山雀科的近亲了,这是一只黑顶山雀,是不是很像?”
  他展开手心,将灰蓝山雀放出,相互一对比,除了颜色的分布,几乎一模一样。
  都有纤长的尾羽,体型较小,挺着圆圆的胸脯,但树上的是黑色头部,宽宽的白色眼线,祁羽的精神体则是白色头部,细长的钴蓝色眼线,而且更加圆一些,胖得像个小球。
  祁羽看看头上体态优雅的野生小鸟,又看看自己家养的胖墩,假装嫌弃道:“以后不能给你加餐了。”
  山雀闻言,着急地在他手心蹦跳,见主人没反应,气得将胸前的羽毛膨起,头埋进翅膀中,表示“不理你了!”,却显得它更加圆润。
  “唉,这么笨可怎么办?”祁羽笑。
  也就是它不用上班不用上学了!
  反正被人养着,再笨,也只让人觉得憨态可掬。
  “骗你的骗你的,想吃就吃。”他柔声哄它,把手伸到空中,“乖宝宝,去玩吧。”
  山雀重新探出来,歪着头,像在说“真的?”,祁羽笑着点头,它便展开蓝色的翅膀,往空中一跃,飞入林间。
  阳光从上方透下,穿过半透明的羽翼,从外向内,它的翅膀颜色由浅白渐变至深蓝,边缘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它落在枝头,与黑顶山雀遥遥相望。
  对方对突然出现的蓝色小鸟十分感兴趣,也歪着头,好奇地轻叫两声。
  两团小毛球叽叽喳喳地交流起来,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祁羽喊了几声,也不见它理睬。
  鸟大不中留!祁羽发现自己的精神体越来越有脾气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结合热没完全消退,导致他对精神体的掌控力没恢复导致的。
  他只好向谢墨余招招手,说:“不用管它啦,反正丢不了,我们去前面看看。”
  鸟调对用时也有要求,不能在同一个位置上逗留过久。
  谢墨余紧跟其后,亦步亦趋。
  一开始,他为自己不被允许出言说话而郁闷,但走着走着,慢慢觉得,这样也很美好。
  谢墨余静静看着祁羽走在前方,树影和阳光在他的头上交错移动,仰着的脸蛋一时照在光中,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一时又暗下去,影影绰绰。
  祁羽精神高涨,他步子迈得很长,游刃有余地穿梭在树干之间,肩膀是松的,整个人的线条舒展,或许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即使在不面对镜头营业时,他脸上也总带着轻松的笑意。
  无论看中哪一种鸟,祁羽开口就能冒出一长串的讲解,言语间带着全心全意的熟悉。如果不是发真心喜欢,是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的。
  谢墨余想,原来祁羽离开自己,选择奔向的就是这种生活。
  在前一周的节目录制内,谢墨余看见祁羽完成领队工作时热忱的态度,尚可以认为是祁羽提前做足准备,敬业工作。
  但现在,祁羽在私下也展现出对野生动物明晃晃的热爱,赤裸裸地展示着,这不仅仅是祁羽的工作职责,更是他的生活,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这热爱的光芒太过热烈,瞬间刺痛了谢墨余的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他不想看祁羽皱眉、愤怒、纠结、羞恼,他想看祁羽欢笑、骄傲、幸福、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