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他现在撒起娇来已经得心应手,声音放软,拖长尾音,在镜头前晃晃手。
  哪个人能狠心对他说不?
  弹幕中刷过一片宠溺的“好”。
  镜头抬高,一栋坡顶木建筑出现在观众眼前。
  从门梁至檐顶,整个建筑外立面全都布满着密密麻麻的小方框,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个个鸟笼,有木头的,也有铁打的,形状各异,外涂的漆色也各不相同,层层叠叠,挤在一起,让人看着头皮发麻。
  大部分笼子内都关着鸟,有的用布蒙着看不清,只有零星几个是空置的,刚才从车上远远就听见的鸟叫声,大概就是它们发出来的。
  祁羽说:“这里,是全世界规模最大的花鸟鱼虫市场。”
  直播间标题:【一个六人团体在海外游玩了鸟市,这是他们的脑子发生的变化】
  在祁羽的带领下,众人一起向里走去。
  越过门楣,一股混杂着鸟粪、谷物饲料和积水腌臜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周围杂乱、拥挤,看起来和当地的其他集市一样,把商品随意堆叠在地上、货架上、挂在天花板上,但在这里,出售的却是活生生的动物。
  一眼望去,最多见的是各色鹦鹉,什么玄凤、虎皮、牡丹,简直以批发式的数量存在,几十只塞在同一格笼子中,摆在并不显眼的角落。
  商贩们更愿意展示的,是更吸睛的品种。
  “体型大且颜色艳丽的金刚鹦鹉,十块一只热销的猫头鹰,毛都没长齐的小猴子,鼯鼠,蜥蜴……”
  市场内光线昏暗,通风极差,空气中像蒙着一层污浊的东西,看什么都不太清晰,只有动物们转动的眼球透着亮光,打量着来来去去的人群。
  昨天还一脸期待的秦臻已经看呆了,一边缩着身子避免碰到两侧的笼子,一边小声说:“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我想回去了。”
  【密集恐惧症的噩梦……】
  【好脏啊,隔着屏幕都闻到味儿了,窒息。】
  【笼子都生锈了,地上黑黏黏,感觉看一眼我手机都要得病了[sos][sos]】
  【这些是可以卖的吗???】
  “小心碰头。”
  谢墨余轻轻压下祁羽的肩膀,提醒他低头避过前方挂得很低的一排鸟笼,走过这一道后,他们就进入了鸟市的中心区域。
  比起外围,里侧没有了那些吸引游客的动物,笼子摆设更加狭小紧密,小鸟的品种也不再那么常见,都是其他嘉宾叫不出名字的,但祁羽能认出不少受保护的品种,眉头越皱越紧。
  照理来说,这些小鸟是不能进行交易的。
  在这里,它们却被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上面挂着牌子,写着价格,老板明明看见他们手上拿着相机拍摄,也没什么反应,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仿佛这是一片游走在法律之外的自由之地。
  赵冉指着路边的一排笼子问:“为什么这些都要用布蒙着?”
  旁边的铺子老板听不懂中文,以为她对里面的鸟感兴趣,咧着笑容过来,热情地请他们看货。
  掀开厚布,里面是一只长脚水鸟,大概是某种水鹬,低矮的笼子正好顶头,一被光线照到,它立即张开双翅,伸长脖子,发出叫声。
  赵冉被吓了一跳,赶紧让老板把布盖起来。
  “从野外捕捉的鸟适应不了市场嘈杂的环境,受到声音和光线刺激,就会应激,撞击鸟笼,他们只能拿厚布挡着。”祁羽感觉一股气从肚子中涌上来,忍不住弓起身体,干咳起来。
  胃里一阵绞痛,他大口大口喘气,鼻腔内的鸟类气味却因此更加浓郁,刺激得他咳得愈发厉害,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剩余五人赶紧围住他,七嘴八舌地关心:
  “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被呛到了吗?”
  “我的包里有风油精!要不要闻一闻?”
  祁羽接过不知道谁递过来的绿色小瓶子,闻了几口薄荷的清凉味,才逐渐缓过来,撑着谢墨余的手臂站直。
  “谢谢,我没事了。”
  动物的基因中都有趋利避害的特性,会天然地排斥危险因素——比如,同类的尸体和血液。
  对于祁羽而言,拥有山雀精神体的他面对鸟市的环境,会比在场的所有人更容易受到精神冲击,并转化成生理上的排斥症状。
  被鸟市的环境影响的不止他一个人,祁羽抬头一看,其他人的脸色也都很难看。
  祁羽疲惫地挥挥手说:“参观就到这里吧。想看的可以自己再逛逛,不想看了就出去,回车上或者找个地方坐坐,都行。”
  秦臻和赵冉早就受不了了,关心几句后就率先离开,张德帅还想再看看,被林西元一把扯住:“别逛了,没什么好看的,越看越难受。”两人拉拉扯扯地消失在货架的转角。
  谢墨余问:“我们也出去?”
  “我想再看看。”
  祁羽松开扶着他的手,慢慢向前走,他紧紧抿着嘴唇,嘴角压成一条直线。
  他左手压着时不时抽痛的腹部,把鸟笼一个个看过去,呼吸越来越深、越来越快,脸上没了血色,脚步虚浮,感觉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
  在一个四方木笼前,他停下脚步。
  两只白身黑翅的鸟靠在笼子角落,见有人靠近,它们又往边缘挤了挤,互相紧贴着,眼里尽是警惕。
  祁羽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迅速拍了几张照片,登上识鸟平台比对,确认了品种:“黑翅椋鸟。”
  “濒危物种,存活的亚种群中成年个体不超过两百只,但现在,我们面前就有两只。”祁羽展示手机中的页面,又重新看着笼子里的鸟,手举在空中,迟迟不敢摸上笼子,“估计是端了一整窝,也不知道其他鸟是跑了,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
  偷猎者捕鸟的方式向来十分粗暴,一张网不过几十块钱,随便一投,无论抓到多少只鸟都是大赚一笔,有挣扎致死的也不会觉得可惜,受伤掉毛不够美观的,就随意丢弃,任由它们自生自灭。
  市场上出现的每一只“精品”野鸟,背后就有十多只死伤的同类。
  皮肤黑黄的中年摊主凑过来,满面堆笑,操着一口有浓重口音的英语:“三百美金,一对五百。”他张开五根手指,露出一口黄牙。
  “就值三千……”祁羽想干呕。
  谢墨余去掏口袋:“我带了钱,我买下来。”
  “不行!”祁羽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失控,“不能买!”
  “为什么?”
  “我们不要了。”祁羽没直接解释,只是用英文生硬地拒绝了还想继续推销的摊主,转身就往出口冲去。
  他脚步极快,深深埋着头,一路上撞上了不少人的肩膀,却像没知觉一样踉跄地向前。谢墨余紧跟在他身后,一边替他向路人道歉,一边快步追上他,直到重新站在街道的阳光下,祁羽才猛然刹住脚步。
  谢墨余放轻脚步,小心地靠近。
  越过僵硬板直的肩膀,他看见祁羽发抖的手。
  “买下来又能怎样?把它放回去,然后再次被人抓走?能买下这一只,其他鸟呢,全都能买下吗?”祁羽用力吞咽喉咙,嘴里却一片干涩,“他们发现有销路,只会继续捕猎,甚至变本加厉,最终什么都保护不了,助纣为虐。”
  谢墨余握住他的冰凉的手,祁羽鼻子一酸,转身埋过来,抬手把镜头关了。
  他的声音捂在衣服里,闷闷的:“明明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谢墨余没说话,只是缓缓抚摸祁羽的脊背。他知道祁羽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什么安慰,而是陪伴,让他自己慢慢消化。
  “我只是觉得很无力。”祁羽喃喃自语,“他们能光明正大地做这些生意,说明这是上面的问题,我一个人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他越说声音越小,渐渐地,也什么都不说了,静静地靠在怀抱中。
  祁羽的耳朵贴着谢墨余温热的胸膛,沉稳的心跳声让他混乱的心绪慢慢平静。
  砰、砰。
  回程的路上,祁羽把自己窝在座位的角落,望着窗外向后移动的街道出神,中午一起去吃檬粉,酸柠檬和香料十分开胃,他也只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回到高脚木屋,谢墨余去和节目组解释行程缩短的原因,祁羽沉默着回到房间,反手带上房门,倒在床上,将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他出神了片刻,将精神体放出。
  山雀感受到他低沉的情绪,没有像以往一样发出欢快的叫声,乖巧地挪到祁羽的脸颊旁,用头顶轻柔地蹭蹭主人。
  祁羽摸着小鸟,从圆圆的头摸到长长的尾羽,逗逗纤细的小脚,山雀也十分配合,温顺地贴着他的手指。
  摸着摸着,祁羽的动作顿了顿,在山雀颈后发现了几根扎手的白色小管——是它换毛长出的羽管,长在了它自己咬不到的地方,需要别人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