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因为李乐山也没有什么办法,他总不能去找王浩打回来,李乐山比他矮点,还比他瘦,看起来白白净净的样儿,也打不回来。
  并且按理说,其实蒋月明已经打回来了。王浩那小子脸肿的跟个什么似的……
  李乐山抿了抿嘴,他的目光在蒋月明身上转了转,又落在他灰扑扑的校服上。蓝白相间的校服一沾上灰尘就特别显眼,如果蒋月明说的被车撞是真的,那他估计不仅被撞了、脸磕在路沿儿上了,还在地上滚了不少圈……这能行吗?
  他指了指蒋月明脏兮兮的校服,示意蒋月明脱下来。
  蒋月明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照做了,是不是因为李乐山觉得自己这灰扑扑,像是在地上滚了四五圈的样子太好笑、太傻了?
  下一秒,自己怀里突然多了件校服外套,李乐山将他的校服扔给了蒋月明,他里面也规规矩矩的穿着夏季校服,不像现在大部分学生,仗着有件外套,夏季校服也不穿了。
  就比如蒋月明,他里面是件黑色短袖,他觉得自己比韩江强点,那小子还有件花衬衫呢。
  蒋月明拿着这件校服,还能闻见上面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有点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确定,“这给我穿?”
  李乐山肯定地点了点头。
  蒋月明乐了,三下五除二就给穿上了,带着一股淡淡的透明皂和洗衣粉混合的干净味道。李乐山的校服他穿上恰好,蒋月明就跟得到件新衣服似的转了一圈,咧着嘴一笑,恰好牵动着脸颊还有嘴角的伤,疼的龇牙咧嘴的。
  许是注意到李乐山正静静地盯着自己看,蒋月明忙将这阵疼忍了下来,故作悔意地说,“早知道躺在斑马线上不起来了,还能赚一笔的。”
  李乐山依旧沉默,只是那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
  蒋月明有些不自在,连忙转变了话题,他笑道:“李乐山,你衣服用什么洗衣液洗的,真…好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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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对外人硬气的小蒋[哦哦哦]
  第7章 乐乐
  李乐山指了指中华市场的方向,那是县城不小的批发市场,里面店铺很多,摊贩也多,一般售价差不多都是批发价,卖的东西便宜。洗衣液还有些别的生活用品都是在那儿买的。
  这地方蒋月明跟韩江他们逛过,韩江还斥巨资,花五块钱给他买了三双袜子,美其名曰“兄弟装”。
  蒋月明跟在李乐山身后半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微微发白的夏季校服短袖上。这蓝白料子的校服,被多少人嫌弃土气难看,可穿在李乐山身上,却显得格外清爽合身,勾勒出少年人清瘦挺拔的轮廓。
  他来过李乐山家楼下不少回了,头一次能跟着李乐山一块儿上去。楼道狭窄昏暗,没有灯,但所幸现在天色不晚,蒋月明跟着李乐山一块儿上楼,他用钥匙打开有些锈迹斑斑的防盗门,推开门屋子里的陈设全部映入眼帘。
  “家里就你一个人?”蒋月明环顾四周,下意识问。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说还有奶奶,她现在去菜市场买菜了。
  蒋月明“哦”了一声,那句“那你爸妈呢”几乎要冲口而出,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起来白天王浩说的话,这句话就被他压在心里了。
  蒋月明这人又不傻,也不喜欢打听别人家的私事儿,并且他也很有自知之明,就算打听,李乐山十有八九也不会告诉他。
  李乐山的房间很小,小到一张木板床、一台旧缝纫机充当的书桌,几乎就快要塞满了。他将蒋月明的那件脏校服挂在了一个简易衣架上,随即打开了书包。
  蒋月明乖乖地坐在床边,以为李乐山要写作业,他别说作业了,连书包也没拿。李乐山毕竟跟他不一样,人家可是尖子生。
  只是李乐山没有拿作业出来,他拿了张已经验算大半张的演草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到蒋月明的跟前。
  蒋月明接过演草纸,罗列清晰的验算字迹旁是李乐山问蒋月明的问题。
  “你是不是和王浩打架了?”
  说实在的,蒋月明以为这事儿已经瞒过去了,现在看来根本就没有瞒住。
  他没办法,只好装作特不在意地态度开口:“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儿。”
  虽然王浩被他打的更惨,但现在在李乐山跟前的他,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蒋月明迅速地跟李乐山撇开关系,“单纯他欠收拾,我看不顺眼他。”
  李乐山沉默良久,他拿回那张纸,指尖用力,在“打架了?”后面,又重重地添上两个字:“抱歉。”
  蒋月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想听他开口说什么,也不愿意听见他说抱歉这两个字。李乐山到底有什么好抱歉的,是他逼自己去跟王浩打架的?还是他被王浩欺负这件事儿需要抱歉?明明都不是,蒋月明不知道他到底哪里该道歉了。
  他头一次在李乐山的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就好像他做错了什么似的。这一刻,蒋月明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个总是平静得像潭水、优秀得像标杆的李乐山,归根结底也还是个小孩,哪怕他再坚强、再优秀也还只是个小孩。
  蒋月明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他接下来说的话算不算是风凉话,可他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什么不找老师?田老师人很好的,尹桂英也喜欢你,被欺负了可以找她们的。”
  李乐山抬起眼,眼神里透着一丝疲惫的清醒。他拿起笔,在演草纸的空白处快速写着,字迹有些潦草,“不想被叫家长。奶奶年纪大,不想让她担心。”
  停笔,他抬起手,开始打手语。动作有些快,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蒋月明看得半懂不懂,只勉强捕捉到“老师”、“王浩”、“不会放过”、“撕作业”、“扔书包”几个零散的词。但李乐山紧抿的嘴唇,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地诉说着他的难受。
  蒋月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个和奶奶相依为命的人,遇到这种事儿只能忍。因为反抗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他没有靠山、没有会为他出头的父母,他也只能尽量让自己不受伤,因为甚至没有多余的钱用来治疗。
  书包扔在水里可以再洗洗晒干、作业被撕可以再写一份、被说是“没爹没妈的野种”也没办法反驳,因为开不了口,那刻薄的言语,某种程度上戳中了无法改变的事实。
  这些都还可以忍受,但反抗意味着奶奶要惶恐不安地走很远的路去到学校、意味着她时刻会担心自个儿受伤受委屈又因为没办法做什么而自责、意味着可能还要支付一笔对他们来说并不轻松的医药费……
  李乐山攥紧了拳,他又道,“谢你了,真的很抱歉。”
  可是这些蒋月明全部都没有看懂。他只知道李乐山在说“谢谢”和“对不起”,李乐山的那些痛苦,蒋月明看不明白,感受不了。他知道李乐山费了好大劲儿才说出口,可是他一个字也看不懂。一个被捂着嘴拼命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一个拼命的想看到、听到,又看不明白,听不到。
  此刻声音隔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隔绝了蒋月明和李乐山,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
  蒋月明可以看到李乐山脸上的痛苦,可是他却没办法知道李乐山因何而痛苦。
  “谢什么。”蒋月明只看懂了这一句,他特大度的摆了摆手,“揍王浩,我高兴。”
  为你出头,我也高兴。蒋月明心道。
  他就是个特别义气特别仗义的人,从小就是,身边人都知道。并且蒋月明这个人特正义,看不得别人欺负人,看不得有人被欺负。因为他自己也曾经受过欺负,所以看到李乐山,他也想能帮一把是一把。
  蒋月明学起想学的东西,确实跟开了挂似的。因为下定决心一定要学会手语、一定要看懂手语,蒋月明学的特认真、特专注。只有李乐山偶尔在他手心轻轻滑动的时候会短暂的分一下神。
  这场景要是被尹桂英看到,她估计会以为林翠琴在家里烧高香了。不然这小子还能这么好学习吗?蒋月明是真的想学,谁也拦不住。
  房间角落里那个挂钟转到六点半,李乐山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示意蒋月明坐在床上不用动,自己便腾地一下跑走了。
  蒋月明起身刚想追出去,看到眼前这人已经跑出门口准备下楼梯。
  没一会儿时间,李乐山就出现在了楼下,他帮奶奶拿过手里的菜,扶着老人家往楼上走。
  这个时间段,奶奶刚好买菜回来。其实菜市场离三巷还是比较近的,只是老人家走的慢,再加上菜市场的菜只有到快散场的时候才会最便宜。平时白菜、豆腐一块钱一斤的到了傍晚能打个半价。不过一般等李乐山奶奶到菜市场的时候摊贩们都准备收摊走了,但是有几个好心的叔叔阿姨们知道这老人家总六点左右这个时间点来,会特意给她留上一小把青菜或几块豆腐,用塑料袋装好放在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