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秘书:“应该?”
  法务皮笑肉不笑,“呵呵,没感觉到。”
  这合同让利让得仿佛纪与才是甲方。
  看不懂。
  理解不了。
  纪与也理解不了。
  拿到调整完条款的合同后,他颇为无奈地冲着宋庭言的方向说,“宋总,这合同我不敢要。”
  宋庭言蹙眉:“怎么?”
  纪与掸掸鼻子,“于心有愧呐。”
  总感觉自己抓着什么宋庭言的把柄,以至于让他签出这么一份合同来。
  宋庭言懒得听他的鬼话,只说:“纪老师只要能帮我嬴下明年的市场,我给的就不算多。”
  纪与又不敢答了。
  可宋庭言偏偏又说:“纪老师,别让我输。”
  他这一句听在别人耳朵里或许没什么,但纪与对情绪的捕捉太过敏锐。
  他听得出宋庭言这句话的份量,有一种直击心脏的强硬。
  引得纪与空咽了一下喉。
  从宋庭言的办公室出来,何律见纪与还是一脸严肃,忍不住问:“纪老师,在想什么?”
  “纪老师没想什么,纪老师只是没信心。”纪与摸着墙往外走。
  何律跟上,托住他的小臂,“你还会自我怀疑?”
  纪与噎了一下,偏头向他,“这不瞎了么,残疾人,总是要自卑点的。”
  何律:“……”
  纪与就这样一个人,皮得能把自己的残疾挂嘴上调侃。
  你永远不知道他是真是假。
  所以何律一直认为纪与是能很快和自己和解,走出阴霾的人。
  谁都不会相信,这样一个人至今都还被焦虑症折磨着。
  -
  何律还要去见下一个客户,没法送纪与,便在软件上给他叫了车。
  他不放心纪与一个人,想陪着等到车来。
  结果左等右等,司机还在三公里开外的地方。
  纪与催人走,“你可赶紧的吧,上个车我自己还是行的,丢不了。”
  何律跟人约的时间快到了,必须先走。
  “上车给我发条消息。”
  “成。”
  纪与没等来车,等来了宋庭言。
  “纪老师。”
  纪与转了半身——转错了方向,人在左后,他往右转,茫然地喊出一声:“宋总?”
  宋庭言:“……”
  他自然走向纪与的右手,“还没走?”
  纪与笑笑,“等车呢。”
  说完,无奈压下眉尾,“可能你们uniy产业园太大,司机到现在没找着三期a座。”
  宋庭言:“那我送你。”
  纪与捏着盲杖,“不用不用,司机应该快到了。”
  随着他的话音,传来车辆驶入的声响,就停在他们面前。
  纪与:“你看,我的车到了。”
  宋庭言挑着眉,拉开车门,“那上车吧。”
  纪与收起盲杖,非常自觉地伸手抵住车顶边框,而后惊着把手收了回来——宋庭言正绅士地帮他挡着,怕他撞脑袋。
  “宋总真贴心啊。”他讪讪道。
  车门关上,纪与呼出半口气。
  还半口被他憋了回去,因为宋庭言从另一侧上了车。
  纪与:“……”
  没等反应过来,只听宋庭言吩咐司机:“先送纪老师回工作室。”
  司机:“好的老板。”
  纪与:“……?”
  这就多少有点尴尬了。
  有电话进来,纪与接了,是司机,问他人在哪儿。
  纪与梗着吐出一句——“不好意思,我上错车,已经走了。”
  被司机劈头盖脸痛骂一顿。
  纪与无辜得要命,迷茫地转向身侧的人,无奈一声:“宋总……”
  宋庭言瞧着他,嘴角稍稍扬了些,“嗯,纪老师。”
  纪与有点噎,但又不好指摘人家欺他眼盲,刚才是他自己先入为主觉得这车是他叫的,且自信满满地上了车。
  路上,何律发来消息问纪与上车了没有。
  纪与手机用的盲人模式,都是读屏。
  他贴着耳听,听完用语音小声回了一句,“遇上宋总了,他送我回去。”
  刚发送,宋庭言冷不防在旁出声,“纪老师和何律关系不错。”
  纪与:“是还行,合作好几年了。”
  宋庭言:“挺关心你。”
  纪与指指自己的眼睛,“瞎子么,多少另身边人费心。”
  “我自己出去走路上,陌生人都会好心上来给我带个路呢。”
  宋庭言不说话了。
  纪与不知道自己把人扎了,不痛不痒地继续说道,“今天还是要谢谢宋总送我。”
  宋庭言兴致不高地应了声“客气”。
  车停到纪与工作室门口,宋庭言让纪与等着,自己先下。
  把人接出车后,那人抖开盲杖,评价:“宋总真贴心。”
  宋庭言冷着脸,一点都不想接纪与的好人牌。
  纪与感觉到宋庭言的手托了上来,想避开,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便说:“这点路我自己能走。”
  宋庭言瞥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回,“那就当我是大街上的好心人。”
  纪与:“……”
  果然记仇。
  宋庭言领着纪与的路。
  气氛有些怪,纪与磨了磨唇,主动开口:“宋总,合同的事儿…”
  宋庭言:“抬高脚、迈一步。”
  纪与照做,“怎么了?”
  宋庭言:“毛毛虫。”
  纪与莫名笑起来,说:“那得亏宋总送我回来,否则我得被扎一腿。”
  他笑得太漂亮,眉眼弯得教人心醉。
  烈阳从云后一点点钻出来,光束跃动着落到纪与的脸上。
  将他勾起的唇打上诱人的色泽,教人想要吻上去。
  宋庭言看着他,不自禁地紧了紧捏着他小臂的手。
  半晌,才移开眼,“合作是双方的。”
  纪与:“自然。”
  宋庭言:“纪老师有任何的顾虑,可以提。”
  纪与卡壳。
  那一小段路不过几十步,说不上几句话。
  宋庭言将人送到,没停留,他得赶回去开会。
  等他重回车上,手机震了。
  来电人:纪与。
  接起来的几秒对面没出声。
  隔了一会儿那人才低低笑了下,说:“忘请宋总喝杯茶了。”
  他又开始了,不痛不痒地吊着一句。
  宋庭言还没找出话来回,那人倒抽一口凉气“嘶——”了一声。
  宋庭言拧眉:“撞哪儿了?”
  纪与:“等我摸摸。”
  老半天后才说:“撞抽屉上,忘关了。”
  宋庭言:“……”
  纪与摸到窗边,顺着落地窗坐下。
  日头大概又被遮了,眼前黑洞洞的一片。
  “宋总,”他喊,“我打的是您私人号码,那就说点私下里的话吧。”
  宋庭言听着。
  纪与:“我的确有顾虑。实不相瞒,我现在没法调香。”
  “矫情的故事就不说了,我想你可能没什么兴趣。”
  宋庭言可太有兴趣了。
  纪与的一切他都想知道。迫切的,渴望的想知道。
  “我眼下最大的困境不是瞎了,而是偶尔会丧失嗅觉。”
  宋庭言的眼瞳被烈阳激得骤然一缩。
  “我已经挺久没有调过香了。”
  “所以我想,合作的事,您也可以再考虑考虑。”
  “我认识不少出色的调香师,如果lumiere需要……”
  宋庭言打断:“去看过心理医生?”
  纪与:“看过,吃着药呢。”
  “常犯么?”
  “现在倒是不经常,偶尔严重的时候会持续个几天。”
  “知道了。”
  纪与:“那合作……”
  宋庭言:“私人号码,不谈工作。”
  纪与笑起来,该说不说,这少爷还挺可爱,有种莫名的任性和脾气。
  “行吧,反正我这情况你也知道了。”
  “我这边不建议让我担任你们明年新品的调香师。”
  宋庭言捏住眉心,看似无语,却是无声一笑。
  这么做生意的,纪与大概是独一份。
  有种“不能赚这黑心钱,做人得敞亮”的感觉在里头。
  还会觉得对方亏了钱,给倒贴。
  但这放在纪与身上又显得合情合理。
  “试试吧。”宋庭言说,“你和lumiere都试试。”
  挺好,纪与想,一个半死不活的品牌,加他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刚好凑一对。
  挂了电话,纪与靠着窗,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
  烈阳晒得人半边身子滚烫。
  就在他要躺到地上的时候,迟西的脚步哒哒哒地上来了。
  纪与闭着眼,拖着调子:“有的时候,我真觉得该把权限收回来。”
  他在说楼上的门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