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宋宏量的不配合有时则表现为拒绝听从指令,怎么都不翻身,把宋星阑急得都快哭了。后来在段野的帮助下,宋星阑终于把爷爷的后背擦好,自己也累得满头大汗了。
  宋星阑坐了下来,用手背拭去了自己额头的汗,对着段野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见笑了,谢谢你。”
  段野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撩了下宋星阑黏在脸上的刘海,询问道:“你家里人呢?怎么没人替换你?”
  不得不承认,段野的观察力还是挺强,一阵见血就说出了宋星阑此时所处的困境。
  就在宋星阑苦恼不知如何描述自己的状况,才能不听起来像是在卖惨时,邻床的一个在照顾母亲的中年阿姨插话道:“这家人也太不靠谱了,只有他爸爸偶尔过来送个饭,顶替一会儿的时候,孩子才能回家去洗个澡,换个衣服。”
  “也不知怎么想的,一家人就把照顾老人这么累的任务甩给一个还在上学的半大孩子,我看着都心疼。”
  宋星阑立刻辩解道:“阿姨,不是这样的。他们工作都很忙,另外我弟弟年纪还很小,还要忙着学习。”
  阿姨顺着他的话问道:“哦,你弟弟是要中考,还是要高考?”
  宋星阑被他问得一愣,然后没什么底气的小声回答道:“他在读小学二年级。”
  宋星阑的回答把阿姨和段野都说愣住了,中年阿姨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妈应该是后妈吧?”
  宋星阑:“……”宋星阑看着这个好心的阿姨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笑容。
  这时段野想起了关博远说的为什么宋星阑要去穿女装的原因,于是语气冷漠地补刀道:“你爸是在忙着借高利贷,还是忙着赌博啊?”
  这一次,宋星阑没再辩解什么,只是有些懊丧地低下了头。
  这时,段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提议道:“要不,我给你请个护工吧。”
  中年阿姨还有病房里的其他人都看着他们,好像在心里认真思考着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宋星阑立刻拒绝道:“不用不用,我爷爷有时候很清醒的,不是一直这么难照顾的。真的不用。”
  看着宋星阑连连摆手,态度十分坚决的样子,段野作为一个外人当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不过,后来可能是因为孙子在人前这么夸了他的原因,接下来一段时间宋弘量看起来不仅十分清醒,并且配合度很高。
  宋星阑不仅给他成功喂了早餐,宋弘量甚至主动要求吃了一个桔子。宋星阑给他剥好皮之后,宋弘量吃桔子的时候还很细心地剥掉了桔子上面的细丝。
  吃完之后,宋星阑拿起了一本爷爷以前最喜欢的科幻小说,是科幻作家阿西莫夫《银河帝国》第一部,开始给宋弘量朗读书里的内容。
  宋星阑独特优美的声线,再加上专业播音腔,赋予了本就精彩的故事更多的魅力,病房的人包括段野,即便是对科幻题材并不感兴趣,也会因为宋星阑的声音带来的强大的感染力,认真倾听起来。
  宋弘量更是听得完全入迷了,这时段野才能从他灼灼逼人的眼神中,看出他曾经确实是那个年代凤毛麟角的大学生,是一个曾经绝顶聪明的科研工作者。而遗憾的是,段野现在看到的是他英雄迟暮的样子。
  这样的场景几乎可以称为岁月静好了,段野看了看表,要乘坐高铁的时间快到了,他打算和宋星阑告别了。
  就在这时,宋弘量忽然猝不及防地伸出干瘦的胳膊,一把抓住了宋星阑,接着把他手捧着的书一把掀翻,书被扔到宋星阑的脸上,硬皮书的角又硬又锋利,立刻把宋星阑的脸颊划伤了。
  然后宋弘量还往他的脸上吐了一口吐沫,恶狠狠地骂道:“宋旗,你昨天又偷了我的钱拿去赌博!你快点还我的钱!不还钱我就打死你!”
  幸好段野眼疾手快地控制住了宋弘量,他都没有想到一个这么瘦弱的老人,挣扎起来力气竟然这么大,段野瞟到旁边桌子上的绳子,立刻明白这样的事发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段野把宋弘量控制住,然后又用细绳把他的手和脚固定在床头之后,他走出来,看见已经洗过脸的宋星阑,一动不动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发呆。
  段野问他话,他也不说,像是在和自己生闷气似的,但是脸涨得通红,一看就是在憋眼泪憋得很辛苦。
  段野去找护士要了碘伏溶液,然后拿着棉签给宋星阑被书角擦伤的脸颊消毒,处理伤口。
  宋星阑知道段野打架很厉害,跆拳道黑带,他的力气肯定也很大,可是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段野用棉签给自己的伤口消毒的时候,在他脸上擦拭的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的,动作甚至可以说很温柔。
  段野给他消完毒,然后等自然晾干了之后,又给他贴了一个止血贴。然后段野嘱咐道:“等到伤口好的时候,会很痒,尽量不要碰水,也不要用手抓。否则会留疤。”
  在听到宋星阑鼻音浓重的一声“嗯”之后,段野用余光注意到此时手表的时间,高铁此时已经发车了,然而他还是不太放心。
  段野用手摸了摸宋星阑柔软的头发,说道:“我听人说,照顾婴儿和照顾老人都很难,但是人们还是更愿意照顾婴儿。宋星阑,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星阑虽然没有看他,但是段野知道他在认真听。
  段野又说道:“因为照顾婴儿,虽然也很累,但你每天都能看见他越来越进步。可是老人,就算你再细心照顾他,他却每天都还是会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差。”
  “就像现在,你每天那么精心照顾爷爷,他却可以把你认成你爸爸,还会动手打你,你肯定很委屈吧?”
  段野说完,用双手把宋星阑侧对着他的身体扳回来,在四目相对有眼神接触的那一刻宋星阑立刻就哭了。
  他忍了很久的眼泪忽然就倾泻而下,被家里人明着暗着欺负他不会哭,没日没夜照顾爷爷身体累到极点他也不会哭,小小年纪要自己交学费打好几份工他也不会哭……
  宋星阑想起以前见过这样的场景,就是有小朋友学走路时,摔倒了,本来没有哭,但回头看见了妈妈,就会哇的一声立刻哭出来。
  宋星阑此时的眼泪简直止不住,好像要把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全部一起流尽似的,然后就把段野一看就很昂贵的白衬衣洇湿了一大片。
  宋星阑觉得自己可能是潜意识里觉得,段野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因为他的委屈而心疼的人。在他怀里,他好像可以不用承担那么多的责任,重新变回一个摔倒了痛了就会哭的小朋友。
  段野不停地用手安抚着他的后背,说道:“没事。现在的问题虽然很多,但是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我今天联系了一个心脏专科医院,先把爷爷经常突然昏厥的原因查出来。”
  宋星阑的哭声好像小了点,段野又说道:“我们要不还是要请个护工吧,你总不能不上大学,天天照顾爷爷吧。”
  宋星阑的眼泪还是有些止不住,他不懂是不是因为现在的他实在看起来太可怜了,段野是因为同情他,才对他这么好的。
  不过现在仅有的一丝理智提醒他,不可以这样泛滥地使用他人对自己的善意。
  宋星阑从段野的怀里挣扎着起身,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近乎于哀求的语气说道:“段野,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我好怕,我好怕——”
  段野盯着他哭得泛红的眼睛,有些无奈地问道:“你怕什么呢?”
  宋星阑本来想说“我怕我以后会赖上你。”但是想想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最后话到嘴边换成了“我怕我以后还不了你。”
  段野则拿出纸巾递给宋星阑擤鼻子,说道:“还什么,不用还。”
  不知过了多久,宋星阑终于不哭了,他重新打起精神去洗手间洗了个脸。段野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重新买了一张最快发车的高铁票,虽然已经迟到了,他可能会错过今天的开幕仪式,但是他不能错过今天第一场训练。
  就在他打算和宋星阑告别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有个女孩子很激动的叫宋星阑名字的声音。
  年轻女孩儿手里提着一个果篮,一看就是来医院探视病人的。
  她在偶遇宋星阑之后,激动地跺了跺脚,又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她确认眼前的人真的是宋星阑时,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高兴地问道:“星阑,星阑,真的是你呀?我们几年没见了呀?”
  宋星阑看着她的脸,反应了两秒,开口确认道:“宁馨雅?”
  等到段野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同学亲热地拥抱在一起。段野甚至注意到,那女孩儿为了完成这个拥抱,甚至把手里的果篮直接扔到了地上。
  宋星阑注意到段野的脸色非常差,于是立刻松开了拥抱这个女孩的手,然后指着旁边那个一直对他望眼欲穿的女孩,对段野介绍道:“宁馨雅,是我高三的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