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直至女人意识到自己这回又是自讨没趣,失了兴致后率先耸着肩瘫倒回去,他才抬起手中的酒杯,同时张开金口,说道:“他不是他。”
  沈秋璟没说像,而是用了“是”字,直接了当地表明简瑄和宋承宇是两个人。
  对于这两个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混为一谈过。
  此话一出,女人原先还轻佻的神色有了收敛,喝着茶杯里的热茶不再做声响。
  对于宋承宇的死,女人至今也还不能接受。
  等她听闻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宋承宇尸体被下葬后的第四日了。
  彼时她匆匆回国,径直先杀到了沈秋璟的家,结果一顿寻找未果后才猛然意识到对方估计是在哪时,于是又赶紧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果不其然,当她踩着恨天高的高跟鞋,咣当咣当地一路爬上某栋早已人去楼空的破旧居民楼顶楼时,里屋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最外头的铁门没有上锁,里侧的木门也开着缝,仿佛是屋子主人一早就知道有人会来,特意敞开着的。
  女人只是轻轻一推,年久的木门便“咯吱”一声自己往里靠,一点一点露出正坐在沙发上,正视着前方的男人侧影。
  空荡荡的,一眼就能望得到头的屋子,中间摆设的一张破烂不堪的沙发似乎就是全部的家具。
  她张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就先转而被沈秋璟正在投放在墙壁上的视频给夺去了目光。
  视频里赫然出现着的是已经去世的宋承宇的声音,而画面里却是另一个男人。
  女人一眼便认识这个人,脑海里也很快浮现出这个男人的名字:裴铭。
  整一段视频里都是以掌机人的第一视角展开,镜头正对着裴铭。
  有男人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熟睡的,有站在灶台边,掌勺烧饭的,还有在浴室的镜子前看起来分外亲昵接吻的。
  于此同时,宋承宇的声音也源源不断地从视频里冒出来。
  “裴哥?裴铭?已经中午十一点咯,再不起床我们就赶不上预约的餐厅了!”
  “今天是和裴铭在一起的......第三十天?真意外呢,还以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只会切切菜,没想到竟然还有做菜。除了我之外,你还给谁做过吗。”
  “裴铭,裴哥我想吃火锅,你陪我去吧。”
  “裴铭,我明天下午没课,你开车来接我吧。”
  “裴铭......今晚,留下来陪我......”
  直至屏幕里骤然间的黑屏,女人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先前并不是一整个视频,而是断断续续的好几段,只是被人设置成了自动播放。
  而设置成这个点人,毋庸置疑,只能是沈秋璟了。
  女人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还在为刚刚所看视频的内容而咚咚地直跳着,不曾想,眼前本来漆黑的屏幕又出现了新的画面。
  画面里,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蹲在地上,而在他的面前趴着一只正在地上啃食火腿肠的黑色猫咪。
  女人潜意识里把这个男生认成了宋承宇,毕竟无论是身形,还是侧脸,都几乎是如出一辙的。
  但当画面里被拍摄着的男生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把头转向镜头这边时,她呼吸都倏然停了一瞬。
  像......太像了......像得让人根本分辨不出来区别......
  可即便如此,女人也一眼认出来了,镜头里的这个男生并不是宋承宇。
  这个男生望向镜头里时的那一个眼神,太过于漠然了,冷淡地让她只是被扫过一眼都有了打从心底的不适感。
  仿佛......根本没有被当做人看的?这比被简单忽视要更加容易引起人的恼怒。
  “他叫简瑄,是裴常华几年前新一任妻子的儿子。”
  看到这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的人终于冒出了声音,替画面里刚刚出现的男生做起了自我介绍:“没有血缘关系,是他妻子和自己前任丈夫生下的。”
  女人皱了皱眉,印象里虽然知道裴常华这一号人物,也知道这个老男人在几年前娶了一个小自己近二十岁的女人作为妻子。
  但这个妻子不仅是二婚,还跟自己的前夫有一个孩子,这件事情她也是头一回听说。
  不过,这在圈里也不算什么稀罕事情。
  女人双手抱臂,见怪不怪地想:那只能说明哪怕这个女人嫁入了裴家,她的这个孩子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裴家人。
  估计从头到尾,裴常华那个老头子都没想过给这个男生分一杯裴氏的羹。
  也不知道亲生母亲二婚嫁入高门的这件事情,对于这个男生,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脑海中一回想起先前男生的那个眼神,女人就有些不自然,却又控制不住地盯了一会儿眼前已然定格放映中的脸。
  这一回,沈秋璟先一步说出来她内心的想法:“很像,是吗。”
  说完,他又像是自我揶揄似的轻笑一声,缓缓说道:“我第一眼也认错了。”
  女人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出来,但一时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更明确一点来说,她现在也捉摸不透沈秋璟到底是如何看待宋承宇突然选择离世这件事情的。
  她自认自己认识沈秋璟的时间算早,在沈秋璟带着宋承宇刚来s市的时候,就被所谓的命运纠缠在了一起。
  如今算算,也快有十年了,她似乎对于沈秋璟也并不算了解,只是知道沈秋璟和宋承宇是以兄弟相称,而彼此之间也不存在着血缘关系。
  在她的印象里,宋承宇仿佛就是天生没心没肺的乐天派,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是乐呵呵,就算哪天天塌下来,都能笑着拉你的手,跟你说算不了什么。每回见到她来,也都会热情地朝她打招呼,姐姐长姐姐短的唤她。
  这也是为什么她听闻宋承宇是自杀时,倍感震惊的原因。
  而沈秋璟一贯话不多,总是在旁边坐着看他们,偶尔才对她和宋承宇聊的内容插上几句话。
  但倘若她不在场,沈秋璟便会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事无巨细地,每时每刻地都叮嘱着宋承宇要当心着,小心那,活像个老妈子似的,一点都没有了往日风度翩翩,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模样。
  女人最初发现这点的时候,还以为沈秋璟是看自己不顺眼,一度还在背地里翻过白眼,最后还是宋承宇主动开导他,说他哥就只是比较慢热,性格闷,在不那么熟的人面前不怎么爱说话罢了。
  十多年的感情,哪怕是宠物,也不该是这么平静的情绪吧。
  想到这里,女人一时间内心多重情绪交杂在一起,怒气上头,快步上前,正想逼问沈秋璟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她宋承宇死了,以及在他沈秋璟心里,她司清泽到底在那一层关系里。
  她在冲上前的那一刻,都以为自己会头一回看到沈秋璟的颓唐落寞,可事实却是没有。
  沈秋璟还是平日里对外人那副霁月光风,不絮于怀的模样,甚至还继续播放着下一条视频,自虐般饶有兴致地看着与自己相依生活许多年的弟弟和一个从未出现在他们面前过的男人相互拥抱、亲吻......
  司清泽望着男人,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沈秋璟,可能不止一次看过这些视频了。
  难道在自宋承宇离开后,她联系不到沈秋璟的这几天,对方就一直坐在这里,看着这些视频......
  那这些视频,沈秋璟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这一回司清泽自己率先问出口,语气难得强硬:“这些视频,哪里来的。”
  眼前的男人并没有对她的话视若无睹,从外套里侧的兜里拿出来一部手机,递给她。
  司清泽毫不客气地一把抢过,侧过身去,大有不愿再理睬沈秋璟的意思。
  因为没有密码,所以她手指轻轻在屏幕上一滑就解锁了手机,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聊天对话框。
  聊天框最顶端被备注为pm,司清泽看到后立刻眉头皱起。
  记录是从两个人加了好友后的第一句添加信息开始的,这便足以证明,在她看之前,沈秋璟应该已经都看过一遍了。
  司清泽深吸了口气,仿佛极力压制着什么似的,等这口气被她呼出去之后,才往下继续慢慢滑动屏幕,生怕错过一字半句似的。
  整个记录都算不上多,寥寥无几,基本上三分之二都是手机主人这边先发出的,而对方通常只是回答个冷淡的“好”或者是“嗯”。
  最后一段记录,定格在了大约一个星期前,手机主人罕见一连串地发了许多信息,看起来语气格外激烈地问对方在哪里,为什么不接他电话。
  而在这段聊天记录的最后,便是司清泽方才在投影黑屏后再现时看到的那个视频。
  司清泽内心咯噔一下,快速切到手机的通讯记录,后又打开相册。
  果然,打开的那一瞬,都是刚刚沈秋璟放映给她看过的。
  司清泽瞪着云淡风轻的沈秋璟:“宋承宇,是在哪里自杀的。”
  “家里的浴缸里,割腕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