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做饭,你别像个小孩一样我干嘛都问。”梁奕猫说。
  “哦。”梁二九心想,脾气别扭的猫。
  今天吃火锅,料理起来很简单,放一块火锅底料煮开,然后再把牛肉、丸子、青菜放下去煮,味道就和店里大差不差了。这两天梁二九吃什么都没胃口,梁奕猫知道是自己厨艺的问题,但好吃难吃,吃下肚不都一个样?
  他很有礼貌,但太挑食了。
  梁二九穿着新衣服出来了,此时家里弥漫着麻辣火锅的味道,直白的浓香,总算调动起了他的胃口。
  “吃吧。”梁奕猫把两块方便面下进去,与梁二九面对面坐着。
  看着梁二九吃下一口牛肉,梁奕猫才发现自己竟然松了口气。
  “好吃的。”梁二九似乎看出了梁奕猫的期许。
  “嗯哼。”梁奕猫放松了下来,两手并拢支在椅子上微微摇晃着,“这是我最喜欢的火锅底料。”
  他一边吃着,一边观察梁二九。梁二九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每一口都充分咀嚼,全都咽下去后才吃下一口,用餐表情很专注,十分赏心悦目,但无法激起食欲。
  而梁奕猫的习惯是不管怎么样都呼啦呼啦一大口,难吃的话就皱眉,好吃就睁圆眼睛,赶快填满自己的碗继续呼啦。
  他是个护食的人,这大概和他小时候要抢着吃饭有关,但看着梁二九吃得慢吞吞,梁奕猫忍不住帮他夹了几筷子肉,否则都要被自己吃完了。
  “你今天做什么了?”梁奕猫问他。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梁二九答道,“我的脑子里很空,好像自己的存在会突然消失,我哪里都不想去。”
  “你应该动一动,到处看看。”梁奕猫说,“岑彦说适量的活动有助于你恢复记忆。等下吃完饭,我带你出去走走。”
  这间小房子是梁二九恢复自我意识后的安身之地,于他而言就像新生儿的襁褓,他本能地不想离开。
  “不用了……”
  “要去,趁天还没黑,我们可以去你掉下来的地方,没准你可以想起点什么。”梁奕猫直言直语。
  梁二九神情僵硬,“我,不想去。”
  “为什么?”梁奕猫感到不解,“你不想恢复记忆吗?”
  “然后呢?”梁二九反问,他的意识只存在了三天,但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自我,这三天他无时无刻不在琢磨自己的过去,但没有丝毫进展。挫败感还会让他在只身一人时滋生出一股阴翳的怨恨。
  今天在那间窄小的杂物间里,那是包容着他的狭小世界,三天毫无进展的苦想令他慢慢生出恐惧,大脑中的迷雾里仿佛隐藏着可怕的怪物,这种深思而不得解是否是潜意识的自我保护呢?他真的该恢复记忆吗?
  恼与惧裹挟着他,这种窒息的情绪无法排泄,只能不断折磨他。
  可梁奕猫体会不了他复杂而细腻的想法,一脸莫名道:“然后你就可以走啦,去你该去的地方啊。”
  “你只是想赶我走。”梁二九难过道。
  “想让你走和赶你走,是不同的东西。”
  “你根本不关心我,也不在乎我,每天都出去很晚才回来,只想我恢复记忆,然后让我走。”梁二九吃不下任何东西,低着头,浑身像被蚂蚁爬,有种可怕的痛痒。
  “你!你乱讲!”梁奕猫嘴笨不擅长吵架,情绪一激动反而会磕巴,“我、我要上班啊!不去上班、怎么给你买、买衣服?我还给你买衣服了,你这么、这么说我?”
  梁奕猫要被气死了,他捡了只白眼狼回来,怒不择言:“你现在就走吧!出去!”
  梁二九浑身发抖,像疯了似的开始猛地抓挠自己的身体。
  梁奕猫被他的异样吓得两眼圆瞪,梁二九脱下衣服,那本就伤痕累累的白皙躯体此时爬上了骇人的红疹,几乎就在眨眼间遍布全身。
  “好痒,怎么回事?”梁二九呢喃,在用力的抓挠下他的肩膀已经破皮了。
  “你快去冲澡!”梁奕猫慌急道,“我叫岑彦过来!”
  岑彦赶到梁奕猫家里,看到的就是两人要干架一般对峙的画面。
  梁奕猫攥着梁二九的两只手腕,用力压着,不让他再挠自己,梁二九的力气很大,他发力的时候梁奕猫必须紧绷起来,抿着嘴唇,眉头拧紧,警告地瞪着梁二九。
  梁二九每当对上梁奕猫倔强黑亮的眼眸,挣扎的动作就强制地止了下来。
  “闹什么呢?”岑彦嘟哝,过去对梁二九的身体一看,“急性过敏,吃片氯雷他定,擦擦药膏就不痒了。”
  “他为什么过敏?”梁奕猫生气道,就因为梁二九,这几天就没过过清静日子。
  梁二九看了眼被他脱下的衣服。
  岑彦捡过来一看,眉毛高扬:“化纤的?你给他穿这个?”
  “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你看他这样子,明显就是对化纤过敏。”岑彦说。
  梁奕猫瞬间卡壳,火蔫儿下去灭了。
  他看了眼几乎不像人样的梁二九,懊恼地低下头。
  原来是被我害的。
  梁二九的心情反而好了,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关系。”
  第7章 稍近一步
  梁奕猫后来一句话不说,把那些有毒衣裤拿得离梁二九远远的,又去自己的衣柜找出最厚实的羽绒服给他披上,给他倒水、给他煮面,做完这些一个人坐到一旁闷不吭声。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梁奕猫表示歉意的方式。
  岑彦与梁二九对视一眼,然后主动来到梁奕猫身边。
  梁奕猫屁股往边上挪了一下,生闷气。
  “小猫,别这样,你又不是故意的。”岑彦笑着说。
  “你不要总是这样叫我好不好?”梁奕猫发毛道,他都躲起来了岑彦还要过来踩一脚尾巴!
  “好好,不叫了。”岑彦举起手示弱,“他的皮肤过敏不算什么大事儿,涂两三天膏药就能好,以后多注意点儿就行了,昂?”
  “我不会照顾人。”梁奕猫瞄了眼梁二九,就跟人家对上了,那么大的个子竟然像个瓷娃娃。
  “你照顾得挺好的啊,他现在不是挺好的,伤口在愈合,精神状态也不错。”
  “可我们刚才吵架了。”梁奕猫又看了眼,“对吧?”
  “是我不对。”梁二九温声说,“我钻牛角尖了,对不起。”
  他都那么可怜了,还跟我道歉。梁奕猫的负罪感成倍上涨,抱胸鼓着脸对自己生气。
  梁二九看着他微鼓的脸颊,嘴角不由自主地牵了起来,手指微动,很想戳一戳他。
  “吵架没事,吵架说明关系在进步,有什么事情多聊聊就好了。”岑彦宽慰道,“小……奕猫,这位……”
  岑彦卡壳,他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梁二九。
  “梁二九。”梁奕猫说。
  “……”岑彦在心里默默梗塞了两秒,接受了这个名字,“梁二九记忆没有恢复,对于他而言人生从三天前才开始转动,他的内心一定非常迷茫混乱,你要多跟他说说话,他对现状的接受度才会往上走。看在他是伤患的份上,多担待点儿,昂?”
  “是这样吗?”梁奕猫问梁二九。
  梁二九看着他,然后才慢慢点头。
  “来来,坐过去。”岑彦犹如金牌调解员,把梁奕猫拉到梁二九身边,让他俩挨着坐。
  梁奕猫的姿态还有些生硬,但梁二九主动和他蹭了蹭肩膀,表示出友好。
  岑彦:“奕猫,你独来独往惯了,生活里突然多了个人,难免会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你看看愿不愿意为了梁二九的身心健康改进一下?”
  “怎么改?”
  接下来岑彦开始指出梁奕猫家里各种不足,比如杂物房的空间太小不宜住人、架床太过狭窄也不适合让人一直睡、三餐不规律、营养失衡……
  梁奕猫头都大了,他一个人过得轻松自在,怎么要改的那么多?
  “你那么会说,干脆把他带走算了。”梁奕猫不经大脑说了出来。
  梁二九黯然垂目,低声说:“不用改,现在就很好了。”
  梁奕猫立刻大声说:“我开玩笑的,不会让他带你走的!”
  他这么坚定的表态,让岑彦诧异起来。
  “我真的很笨。”梁奕猫懊恼地说,他不擅长考虑别人的心情。
  殊不知此时梁二九眼中已含笑意,伸出手与梁奕猫握住。
  梁奕猫瞥了眼拿手上的红疹,没有挣脱开。
  岑彦便更加惊讶了,这还是那只反感和人类肢体接触的猫吗?
  离开前,岑彦对把自己送到院子外的梁奕猫说:“你不笨,只是太单纯了,你身上有种让所有人都对你打开心扉的力量,所以二九才会这么依赖你。”
  依赖。
  梁奕猫仔细琢磨这个词,好像从这个世界多余出来的自己,也会被人依赖吗?
  翌日清晨,梁奕猫起床,窸窸窣窣地下楼拐进了杂物间,梁二九还在睡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