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语梦者
  子彤昏迷的瞬间,他的意识坠入一道被语素构成的裂缝。这里没有地心引力,也没有逻辑时序——只有语言自身未被规训时的样貌,如远古海底翻涌的声浪。
  他脚下是斑驳的乌雷亚号航行图纸,其上以古文字绘出航线与语舰实验流程,破碎纸张漂浮之间,混杂着泛黄的碑文拓印页面,每页都记录着某种早已遗忘的语根印记——有些甚至还会自动翻动,发出不自然的纸声,就像是在阅读自己。
  抬头望去,一轮由失序的日晷构成的幻象正悬浮在空中。它的光线随着鐘声与滴答频率改变角度,时而光芒直下,时而阴影反转,彷彿时间在这里不再是单向流动,而是语汇排列的动态雕塑。
  四周传来呢喃声,像是失语者在梦中缓缓念诵已忘却的祈愿,也像碑文自行唸出被封印太久的句子。
  白嵐的身影从黑雾中现形。他身上仍留着被吞噬前的破衣碎布,语素残焰在肩膀边缘闪烁,整体看来像是一种半语态化的灵体,既非生者也非亡者。
  「我不是死了,只是暂时被白语吞进来。」他声音依旧轻浮,但那语调之中竟带着从未有过的沉稳,「别怕,你能听见这句话,就说明语还活着。」
  子彤站立不稳,几乎泪眼盈眶。他想衝上前抱住白嵐,但手一穿过对方的肩膀,只摸到一缕烟。白嵐却像没事似地笑着:「我现在只是语梦里的残响啦,别用真身碰我,会痒。」
  忽然,语梦空间的天顶断裂,从碎裂的光缝中,一道人影缓缓降下。
  他如同被时间剪辑拼贴的存在,全身由鐘面与破碎词语构成,每走一步,语梦便发出刺耳滴答声与翻页声。他的脸是模糊的,但轮廓极高,宛如长形人偶;他的声音彷彿来自千年以前的打字机与发条鐘。
  白嵐挡在子彤前方,凝视那道身影,语气异常严厉:「你为什么现身?你不是只存在于语灾极限区吗?你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梦。」
  滴答人停步,语气缓慢,像是每一字都经过多层时区转译:
  「我……是为了清算……几百年前乌雷亚号白语……的错误而来。」
  白嵐皱眉:「奇怪,几百年前的事你现在才来清算?」
  滴答人沉默片刻,身上的鐘面闪烁,然后他说:
  「因为——白语……召唤我来决战。它的语能积压到临界,让我『不得不现身』。」
  此言一出,整个语梦空间震盪,图纸与碑文开始自行燃烧。子彤脚下的拓印像是被语素重写,浮现一段碑语残句:
  「语既具名,则负其责。」
  他忽然明白——碑语的真正解封,正发生在这场语与时间的对峙之中。白语虎与滴答人不只是对决,更是一场意志交锋:语言是应该记住,还是忘记?是该为错误懺悔,还是持续模仿而逃避?
  而他,刘子彤,身为白语笔创者之一,被遗留在这语梦交界,不只是巧合。他将是那句碑语最终是否重写的「落笔者」。
  滴答人的鐘声再次响起,这回如同审判宣告:
  「语梦不再虚幻。真正的语战,将从梦里……落实于现实。」
  那一刻,刘子彤感受到整座语梦空间的风,竟开始围绕他旋转——他不是旁观者,而是接续语脉的人。他明白了:不是他进入语梦,而是语梦选了他。
  碑下的语阵开始震动,浮现大量被遮蔽的古文字,子彤看不懂,但「语梦」本能解读了它们的情感指向:
  碑语:「语是时间的容器,也是记忆的器皿。语之毁灭,不只让人失去声音,而是让整个世界失去再讲述自己的能力。」
  碑语象徵语言的原初律法,它并不直接偏袒任何一方。它将力量寄託在语战之中,胜者可继承语权——语言的方向将因此而定。
  北投祖宅结界破碎,语焰腾升中。
  语空颤鸣,滴答人与白语虎于碑之上对峙。两者皆为「语之残响」的具现者,但语态大异。
  滴答人语调低沉却节奏精准,每句话像在击鐘:
  「碑语不属于你。你的语,是虚构、崩坏、被旧神唾弃的残骸。」
  白语虎语气激烈失衡,每说一词便有黑色的语能如爆炸般外洩:
  「碑语也是为我而写的!你怎么知道谁是错的?谁是真正的语始?」
  两者语态对撞,引发碑石深层咒文共鸣,语能从碑文中逸散出一种未定义的声音——极音(superphoneme),能改写语言本体。
  在这一刻,碑语的本体开始解封。
  子彤昏迷后,在梦境中行走于碎片化的语境之海。声音如鱼,记忆如浪。
  他听见滴答人早年的自语、未曾出现但实际发生过的白嵐父母的争执、以及一段语句:
  「白家曾试图劝诫刘家关闭碑语,但语本身选择了延续。」
  梦中,他看到一个叫做李奥的人曾接触过一名还没成形的滴答人雏形,让语能的错乱未完全扩散,等于留下了一条可能的「復语」之路。
  而今,滴答人认出子彤是那条语线精神延续的容器——语梦者(dreamspeaker)。
  台北市议会临时应变记者会。
  画面从语战突转为冷光闪烁的记者会现场。刘殷风独自站上讲台,背后是崩塌预警的台北语象地图。
  「请问北投异象是否由您儿子刘子彤引发?」
  「您是否隐瞒祖宅与白语碑文的存在?」
  「白语虎现身时您人在哪里?」
  殷风眉头紧锁、手指轻敲桌面(仿若模仿滴答人),深吸一口气,冷静作答:
  「我们不否认子彤牵涉其中。但这不是他的错,是整个世代未处理的语责爆发。他只是……太早进入了语梦。」
  在场短暂静默,远方警报声响起——语震蔓延至新北。
  他低语:「滴答人……快一点……」
  滴答人下一阶段语构技:语废重组,让记者问话开始紊乱,白语语灾完全爆发。白语虎被压着打,又因刘家祖宅撤离所有人所以无法吞噬到新的语素能量,眼看就要被滴答人驯服
  滴答人踏前一步,身影在失衡的碑语光芒下拉长,宛如一尊高瘦到不可理喻的鐘神。身上无数不统一的时鐘发出凌乱敲响,每一下都像是将时序撕裂。语构技——「语废重组」已悄然啟动,整个北投祖宅结界的空气,彷彿都在语能震荡下颤抖。
  与此同时,台北市新闻中心陷入骚动。刘殷风站在记者面前,周围摄影灯闪个不停。
  「刘子彤是否引爆了这场灾难?」
  「北投祖宅到底藏了什么?是否刘家早知白语虎存在?」
  殷风没回答,他听得出来——那些问题不再连贯。名词与动词的搭配逐渐扭曲,新闻字幕上开始出现语义混乱的字句。
  他低声:「语灾……全面爆发了。」
  回到祖宅战场,白语虎一声怒吼,试图集结残馀语素逆转局势。但此刻,祖宅早已清空。所有可吞噬的语言都在封印碑爆裂时逸散,而滴答人的语域早一步将这些残语纳为己用。
  「你输了。」滴答人声音如深井回音,「没有语素,你只是空壳。」
  白语虎狂啸,身形在空中扭曲如浪,却不敌滴答人一词一句的重压。这场语言之战,不只是拼语能强弱,而是歷史清算的审判。
  白嵐已被吞噬,刘子彤尚未醒来,整个城市陷入沉默异象的重重重影之中。而滴答人,正缓缓抬手,语废重组进入下一阶段——语命接管。
  滴答人成功夺下白语虎的位置,子彤暂时没有醒来,刘殷风先用软弱无力的灰语请求滴答人罢手,滴答人不答应。于是他只能出此下策让炸弹小组在碑上安装白语炸弹,必要时准备引爆。
  白语虎终于倒下,化作碎裂语素的残响,被滴答人一字一句拆解殆尽。
  此刻,滴答人静静立于碑座中央,双臂垂落,时鐘的残响如心跳般扩散。他成为新的语灾核心,原属白语虎的语位,已全数被他接收重组。他体内的时语系统与碑文残语融合成全新法则,语灾不再只属于兽,而是属于构词者的意志。
  刘殷风赶回战场,抱着昏迷不醒的子彤,额上冷汗直流。他深知白嵐已陷,语碑暴走,滴答人并非昔日仅守边界的观察者。对方如今,是能改写语律的灾变主体。
  他跪倒在半毁的碑座前,声音颤抖地使用灰语,一种过时、疲弱且无法造成语能衝击的语系:
  「……若你还能记得我们的约定……请住手吧。」
  滴答人低头俯视他,像在听,但眼中的碎光只映出时间的偏移与语序的重塑。他什么也没答,只让一支针状词构从指尖滑落,钉入地面。碑座随之一震,更多语灾波纹从北投向城市扩散。
  殷风握紧拳,眼神悲决。他无法再等子彤醒来。
  不远处,联盟语爆小组收到指令,迅速开始在碑座表面安装「白语炸弹」——一种仅在末日预案中存在的禁忌装置,能瞬间摧毁语碑本身的结构与其所属语位,代价是全区语域彻底崩坏、无法修復。
  安装完毕后,爆破手只低声确认:
  殷风沉默许久,望着那滴答不止的怪物,与怀中未醒的儿子。他的手停在引爆器上,指尖微颤,像是对整个语言世界下达一场悲哀的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