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然篇(二十四)
  很长时间,桌上没人再动一下筷子。陈哥和我们说这是一首很老的日本民谣,叫《四季之歌》,但是我和小春都没听过。
  陈哥给自己倒了杯酒,颇失落地感慨:“那可惜了,这首歌老是老了点,其实写得蛮好的。”
  说完,他来了兴致,跟着音乐唱了两句。我一时好奇,便问出来:“你怎么会说日语?”
  陈哥低头闷了杯酒,笑笑:“小时候有人教过一些,我学得很快,记得也清楚。我还记得什么哦哈哟,森赛,私密马赛的,结果现在都忘光了,只记得这首歌怎么唱了。”
  小春从桌上拿了张纸巾,擦着手,没说话。我笑了声:“不会是从岛国动作片里学来的吧?”
  陈哥笑着瞪我一眼:“臭小子,那种电影你看得比我多吧?”
  我耸耸肩,严誉成在我边上咳了声,我看他,但他避开了。陈哥叹了口气,说:“岁月不饶人嘛。”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遥远,有些乾涸。我想到严誉成之前开着大奔送外卖,和我说他很累的时候,用的也是这种语气。也许他们两个的灵魂比较接近,他们的内心世界可能有一部分重叠。
  屋里灯火通明,一种和缓的气氛渐渐包围了我。我把胳膊支在桌上,撑起下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严誉成完全沉默下来,再一次摸出烟盒,点燃两支香菸。他先是自己咬住一支菸,接着递给我另一支。我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听故事的准备,他从一个热衷分享故事的人变成了汲取故事的人,只不过他需要一支香菸来陪自己听完整个故事。我呢,我也正好需要一支香菸来为自己提神,解乏。
  我接过香菸,听到小春轻声发问:“长谷川君?”
  他听上去很迟疑,很小心,像一个时时走在冰面上,却害怕脚下打滑的人。
  屋里没人说话。我想了很久都没想起长谷川这个名字,严誉成就更不用说了。他找陈哥只是为了满足他的需求,排遣他的慾望,他和陈哥不会聊起任何话题。任何话题都有风险,都有可能埋着地雷,或者破坏他的形象。他必须和人保持距离,必须戴着那张精英阶层的面具,不然他就会哑火,会死机,不知道怎么正常生活。
  我手上的菸快烧完了。我往菸灰缸里弹了弹菸灰,扔了菸头。严誉成在我边上问着:“这个人是日本人?”
  陈哥点头:“是日本人。”
  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他们两个才是一类人。严誉成捡过猫,捡过狗,还捡过冬天里快冻死的麻雀,野兔,陈哥和他一样。只不过陈哥更痴迷捡人,捡男同性恋。他在巴别塔捡到我,在洗车行捡到小春,在兴业路38号捡到胜胜。他们两个全有爱心氾滥的毛病,我估计他们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陈哥管严誉成借了个火,点了一支香菸。良久,白色的烟雾往上升,一点一点遮住了陈哥的脸。他坐在了一团迷迷濛濛的雾中。我往雾里看过去,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那团雾在说话。
  “我上中学的时候,有一个日本来的转学生,脸很白,眼睛很黑,留大人的发型,看上去就很日本人。你们看过以前的日剧吗?他就是那种一眼能让你看出他是日本人的日本人。当时我们坐同桌,他中文不好,我和他一起做作业,复习考试,就这样,我们变得蛮熟的。”那团雾往两边散开了,陈哥顿了顿,说,“有一次,我们做完作业出去玩,走到了灕江边,他指着一个码头说他要坐船回小樽。”
  陈哥点了点头:“一个有缆车,有运河,冬天还会下大雪的地方。”他挠着鼻樑,说,“我没去过,但我就是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陈哥摸着面前的水杯,垂下眼睛,似乎陷入了回忆。小春拿起热水壶倒水,不知道怎么回事,碰倒了水杯,桌布一下溼透了,热水顺着桌布淌了一地。我才要过去抢救现场,陈哥一个箭步就过去了,他急忙拉过小春,急忙问:“怎么搞的?没烫到哪里吧?”
  小春看了看自己的两隻手,摇了摇头。严誉成在他边上递过去一块手帕,我愣了愣,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小春接过那块手帕,边擦桌子边说:“不好意思,我给你洗了再……”
  “不用还了。”严誉成说。
  “这怎么行?不行,不能这样……”小春大概真的不好意思了,舌头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结,眼神在我和严誉成之间来回游移,小声说着,“我回去洗完就还给应然哥,然后他再……”
  “你留着吧,不用还了。”我也这么说。
  陈哥放开小春,整个人松了口气,坐回去抽菸,喝酒。我见小春没事了,想着刚才的故事,问陈哥:“那个长谷川说要回去,然后呢?”
  陈哥笑了声:“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嘛,莫名其妙的!我说他白日做梦,那些船根本不是去日本的,他嘴硬,说就算游泳也要游回去。小孩子嘛,很固执,谁也不服谁,说着说着就来气了。当时江边没有人,我一生气,推了他一把,谁知道他躲都不躲嘛,一下就掉进水里了。
  “我吓得半死,跳下水找他,找到他后,揹着他上了岸。他闭着眼睛,脸色好差,没有血色。我跪在地上拍他的脸,压他的胸口,模仿电视剧给他做人工呼吸。我做了好多下,出了一身的汗,他还是不动。我以为他死了,就去摸他的心跳,结果他笑了。我更生气了,踩了他一脚,要走,结果他一个劲问我,陈桑怎么了,陈桑为什么生气?” 陈哥吸了口烟,说,“你说我怎么能不生气?”
  他笑着,听上去并不像在生气。
  “我问他,你们日本人是不是不叫别人什么什么桑就不会说话?他低头和我说了句日语,说的是对不起,我知道。这个简单,我听得懂。”陈哥撇撇嘴,说,“他们日本人确实很会认错,态度也蛮好的,反正他说完我就不生气了。”
  我们全笑了,全都笑出声音,只有小春没笑,但是陈哥没往他的方向看。陈哥笑着抽菸,笑着说:“那天他教了我《四季之歌》,还和我说了很多话,抱怨我们那个地方总是不下雪,抱怨我们那个地方没有冬天,我说我没看过雪,他说他可以回小樽,用瓶子装一点雪给我看看。
  “后来他真的回去了。回到了有缆车,有运河,很远,很北的地方。”
  我听得一阵口乾舌燥,想喝水,却发现右手根本动不了。我一看,严誉成的手在桌子底下抓着我,抓得很紧。我瞥了瞥他,明白了,在陈哥讲完这个故事之前,他的烟也早就抽完了,于是陪他听故事的对象就从一根香菸变成了我。他胆怯,懦弱,不仅没有安全感,还怕一个人听故事。他明明有爱人的能力,也得到过很多的爱,他还怕什么呢?他怕没有人可以爱?怕没有人爱他吗?
  这些都不是我该好奇的。毕竟在他眼里,我和一支香菸没有区别。
  我试着挣了挣严誉成的手,却挣不开,只好换了隻手去拿水杯。我一时口渴,喝水喝得太急,陈哥看着我,递给我一瓶啤酒。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接过那瓶酒,严誉成用力抓了下我的手,把我抓得很痛。我忍不住抽了口气,皱着眉头看他。
  陈哥问我:“不喝吗?”
  我摇头,笑笑:“我戒酒了。”
  严誉成的手臂放松下来,就势放开了我。我把手肘放到桌子上,活动着手腕,听到严誉成问了句:“那个人现在回来了吗?”
  陈哥摇头:“没有。”陈哥说,“他没回来过,我也没见过小樽的雪。但是很奇怪,我总是梦到他。”
  他说:“我梦到学校里的一棵树,我们坐在那棵树下面说话,做作业。我还梦到我们骑车去看铁轨,火车开过去,有人隔着窗户衝我们招手。
  “还有几次,我梦到学校放暑假,他妈妈带着很精緻的点心,日本人叫果子对不对?他妈妈就带着那种果子来找我,他也在。但是我开了门,他们就不见了。门外一下飞进来好多乌鸦,追我,啄我,把我的胸口啄烂了,内脏都掉出来,滚得好远。那些乌鸦饿得要死,飞过来吃我的肉,我的心。”
  陈哥笑起来:“还好做梦就是做梦,无论做什么梦都不会痛,不然我每天睡前都得吃止痛药。”
  除了小春之外,屋里的人都笑了。笑完,严誉成问道:“这些梦总是反覆出现吗?”
  真稀奇,他居然对别人的梦感兴趣。
  陈哥点点头,紧张地看他,紧张地问:“怎么了?你会解梦?”
  严誉成摇头,陈哥叹了声,说:“我总是梦到同一个地方,好多次。我在一间拉着窗帘的屋子里,什么都没做。屋里没开灯,很黑,没有其他人,只有一阵一阵的电流声。”陈哥拿出手机,说,“我查过周公解梦,查不到。”
  我问陈哥:“你还记得蓝精灵的大结局吗?”
  他揉了揉眼睛,摇着头说:“我好像喝多了。”
  我用馀光看到严誉成抓起手机,在搜索框里打字:同性恋,随后加了个空格,又删了,补了另一个词,矫正。他垂着眼睛看了会儿手机,吸吸鼻子,抓着菸盒和打火机站起来了。我们都抬头看他,他抿抿嘴唇,说:“你们先坐,我出去透透气。”
  他走去门外,陈哥看着他的背影,不解了:“小严总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笑笑:“不用管他,他这个人很怪的,平时不好好说话,总是要别人去猜他的真实想法。”我说,“他的心理活动又比较丰富,根本没人能猜到他的内心世界。”
  陈哥若有所思地哦了声,笑着抬眼看我,那目光就彷彿看穿了我一样。我抓过桌上的手机,也在手机上打字,搜索:四季之歌歌词。
  陈哥凑过来了,指着屏幕上的两行字,哼着:
  冬を爱する人は 心広き人
  根雪をとかす大地のような 僕の母亲
  我放下手机,开了瓶酒,坐着听陈哥和我说话。他没有问我关于戒酒的事,他给我讲他在缅甸旅行遇到传教士的故事。他喝了好多酒,人很高兴,讲的话越来越多。他说那个传教士教会了他缅甸语里的“神”怎么说,怎么写。他非要教我怎么写,就用手指在我手心一连画了好几个圆圈,又画了好多个圆圈。
  他画的圆圈好像没有尽头,好像可以一直画下去,画到我的手心外面,画到地板上,画一辈子。
  我喝了几杯酒,眼皮一沉,趴在了桌上。我的眼前渐渐暗了。没多久,画面亮了,一个女人出现了。她穿丝质的裙子,圆头高跟鞋,嘴唇上是顏色很深的口红。她和我玩航海游戏,我是船长,她是水手。她的个子很高,比我高出很多,她的手垂在她身边,手指细长,戴着一枚鑽石戒指。烤箱响了,她拿走我的望远镜,蹲下来抚摸我的背。那枚戒指蹭到了我的头发。她轻声和我说话。她说,好啦,我的小船长,该吃饭了。我看不清她的脸。
  不,我看得清她的脸……
  我……很想念这张脸……
  女人不见了,有人摸我的头发,触感真实而温柔。有一瞬间,我以为那隻手会抚上我的脸,但是什么都没发生。那隻手离开了我的头发,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架着我走路。模模糊糊地,我好像看到一隻手錶,是金色的。我还看到自己和一个人离得很近,太近了,几乎靠在他身上。可能是酒精起作用了,我有点反胃,想告诉这个人离我远点,可是一开口就打了几个酒嗝,把自己燻得不轻。
  我以为我会被推开,但是我没有。这个人还是搂着我。我们还是离得很近。他的眼皮垂下来,盖住了他的眼珠。我稍稍提起一点精神,数了数他的睫毛,一,二,三,四……我醉得太厉害了,睁不开眼睛,数不清了。
  天色很黑,街道把自己藏了起来。我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我在哪里,要去哪里,我只知道我靠在一个人的身上,我们在走路,摇摇晃晃,缓慢又吃力。
  这个人的手臂很长,搂住了我的肩,他的手也大,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想了很久,想到一件必须要问清楚的事。我问了出来:“你喜欢秋天吗?”
  我听到一个人在我耳边说:“你别闹了。”
  我觉得他在逃避。这个问题很简单,不难回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逃避。他在害怕吗?他到底在怕什么呢?
  我说:“我没有闹。”我说,“你不要撒谎。”
  这人一愣,搂着我,不再走了。我们都站在了路上。渐渐地,这个人的体温升得很高,我觉得自己快被烧坏了。我开始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过去,我都不知道了。我可能是一个并不存在的幽灵,也可能是一支极易替代的香菸,註定要在他怀里烧到尽头,烧到死。但是他是谁?他的衣服贵不贵?是不是和严誉成的衣服一样难清理?那真是糟透了,我不仅身上没有现金,卡里也没有多少钱。我只有一万八千八,再贵我就赔不起了,我要快点离开他……
  我试着推了推边上的人,他木了几秒,没动,还搂着我。他照旧在我耳边说话,呼吸喷在我脸上,也是热的,也烧着我。
  他说:“我没和你撒谎啊。”
  我还是问:“你喜欢秋天吧?”
  他笑了,笑声爽朗:“你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喜欢夏天的人是父亲,喜欢冬天的人是母亲,喜欢秋天的人是……是……
  我的大脑浑浑噩噩,越想越困,已经困到没办法思考了。我安慰自己,实在不行就睡吧,也许明天一到,答案自己就出现了。
  可是,如果今晚就是世界末日,明天再也不来了呢?谁知道呢,我对这些事都没有准备。可是,我寻寻觅觅,总能找到一个正确的方向,总能发现一个正确的答案吧?不管了,死亡会激发人的潜能,它迟早也会找上我,来激发我的。
  我的身体变得很暖和,神经也随之松懈。一辆车停下来,我被一双手塞进了后排。街道两旁灯火通明,融成了一片温暖斑驳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