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灵宗
  欲灵宗。
  天下四大邪派之一。
  名字就很直白地表明了宗门特色。
  一为欲。
  七情六欲,喜、怒、哀、惧、爱、恶、欲,见、听、香、味、触、意。
  世人都说,求仙一事,无非远离红尘,断绝七情六欲,一意静修,自然可入仙道了。
  欲灵宗偏偏反其道而行,把七情六欲都当作修行手段,要在人心中悟大道,从双修里求长生。
  从欲灵宗的主修功法《万欲归流经》就可见一斑了。
  它承认人性的全部,并试图将人性的弱点转化为力量之源。
  它不寻求灭绝七情六欲,而是追求一种“超脱于欲,而非脱离于欲”的终极境界——即身在欲海,欲纳百川,而我心为舟,直指长生。
  即便珍珠从现代穿越而来,都觉得这套理论实在太过于超前了。
  怪不得要被归为邪门外道。
  二为灵。
  即是御灵。
  欲是对内的修行,灵是对外的手段。
  只有能成功契约灵宠的人,才算真正的欲灵宗弟子。
  第一次契约的灵宠,就是本命灵宠,会与欲灵宗弟子性命交修,心意相通,同生共死,一起成长。
  灵宠既是伙伴、武器,也是修行的辅助。
  与灵宠的纯粹连接,是欲灵宗弟子们在无尽欲海中保持一丝清醒和自我认知的“锚”。能让他们内心保持方向,不至迷失。
  欲灵宗秘境里有各种各样的灵物,不拘于灵兽灵植,据说也有鬼灵器魂。没有什么规律,能契约什么,全看个人机遇。
  就像珍珠。
  虽然大家都看不起天香藤种子,但她契约成功了,就得到了入门的通行证。
  实在不行,以后再去外面契约别的灵宠也可以,毕竟灵宠的数量又没有限制。
  唯一的问题是本命灵宠只有一个,如果本人的实力不够,可能压不住其它灵宠的反噬。
  但那对珍珠来说,都还太遥远了。
  她现在才七岁。
  能养好天香藤就算不错了。
  只是这个灵宠实在有点尴尬。
  比如说,这会儿回到了宿舍,同期的新弟子们都在跟自己的灵宠亲近,玩耍喂食,交流感情。
  她捏着颗种子……该怎么交流啊?
  找个花盆给它种下去吗?
  珍珠才这么想着,那圆圆的小种子“唰”的又钻进了她的小穴里,撞得珍珠整个人都酥了酥,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信息顺着灵宠契约的灵魂链接反馈到她的意识里:无需额外照料。日后她修行时,灵力会同时温养这颗种子,双修时的春水精液更是它直接的养料。
  珍珠:……行吧。
  品阶虽然低点,倒也好养。
  也算给她省事了。
  珍珠正想先回房间去打坐修行时,就有人来到了她身边。
  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身形挺拔如正在抽枝的白杨,已比同龄人高出半头,脸庞虽然还有几分稚气,但下颌线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眉毛浓黑英挺,像两把出鞘的小剑,底下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正是他们这一期成绩最好的楚扬。
  他这时一手抱着只毛色雪白、体态矫健的狐狸,那白狐在他臂弯里显得异常温顺安适。还有一只神骏非凡的赤红色小鸟正在他肩头昂首挺立,羽毛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眼神锐利,一如它的主人。
  不用说,又是来找她炫耀的。
  从进欲灵宗开始,楚扬就跟她较上劲了。
  倒也不是小屁孩喜欢抓漂亮小女孩辫子那套,可能就是一开始珍珠作为有成年人灵魂的穿越者的表现刺激了他的好胜心,之后就卯足了劲,什么都想压她一头。
  现在他契约了两只灵宠,珍珠只有一颗种子,还不够他得意的?
  珍珠倒也不太讨厌他,只是有点烦。
  她一个心理年龄奔三的老阿姨,谁耐烦陪小屁孩玩这套?
  但楚场却没提灵宠的事,只是问:“明天就要拜师了,你想去哪位真人门下?”
  欲灵宗七峰,喜悦峰,怒心峰,哀雾峰,惧幽峰,爱魅峰,恶秽峰,百欲峰,正好代表了七情。
  每座山峰修行的侧重各有不同,氛围也大相径庭。
  一旦新弟子被分入不同峰脉,便如同踏入迥异的世界,可能经年累月也难以再见一面。
  珍珠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楚扬问话底下潜藏的心思——他或许并非真的询问她的意向,而是隐隐担忧着彼此即将到来的分离。
  但……
  她微微一哂,唇角牵起苦涩的弧度,“由得我们选吗?”
  她把欲灵宗当成脱离苦海的稻草,但也同样清楚,这里并不是什么仙境天堂。
  被称为天下四大邪宗之一的,能是什么好地方?
  看今天被拖去奴院的那些“同学”就知道。
  奴院的人,在这里就不算是人了,是奴仆,是炉鼎,是药渣。
  外门弟子对内门弟子来说,也是如此。
  内门弟子对亲传弟子也是同样。
  炼气于筑基,筑基于金丹……都一样。
  整个宗门,就是一座由权力与实力构筑而成的残酷金字塔,每一层都在榨取着下一层的价值,盘剥着他们的未来。
  像珍珠这样的新人,今天进秘境是被灵物挑选,明天拜师,是被真人们挑选,自己从来就没得选。
  楚扬沉默下来。
  他原想着,欲灵七峰,他们这一批有九个人,无论珍珠去哪里,他都跟着去就行。他是这一届的头名,又契约了双宠,总能有点特权吧。
  可珍珠那句轻飘飘的反问,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那点刚刚积累起来的意气风发和天真的幻想,只留下一种沉闷而压抑的真实,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是啊,由得了他吗?
  第一名又怎么样呢?
  宗门可不是他自己家里,考得好就能向长辈撒娇。
  这三个月的外门教习,欲灵宗的生存规则,他们都早已经清清楚楚。
  他只是刚炼气入门的新人,在这里可远远轮不到他说话。
  他看向珍珠。
  女孩身形格外纤细,看上去比年龄还要更小一些,她的肌肤算不得白皙,甚至带着些营养不良的微黄——可见她以前生活环境有多差,入门三个月都没能恢复过来——但一双眼睛却极大极黑,像是浸在清水里的墨玉,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看向前方,里面盛着的不是孩童应有的天真无邪,而是一种过早知晓世情冷暖的沉寂与了然。
  明明他才是年龄更大的那个,在她面前却永远只像个懵懂的孩童。
  楚扬磨了磨牙,突然放下了手里的雪狐,伸手抱住了珍珠。
  珍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身体微微僵住,发出一声带着疑惑的轻哼,“嗯?”
  楚扬将下巴抵在她微黄细软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不论……不论最后我们被分到哪一峰,你都要自己小心点啊。”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和承诺,“千万不要死,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到了筑基……”
  后面的话,他没往下说。
  但珍珠其实也能猜得出来。
  各峰的修行虽然侧重的方向不一样,但有一条规则却是相通的,那就是筑基之后就可以出峰行走了。
  那他就能去找珍珠了。
  但……
  那可不是自由了。
  事实上,将刚入门的新人拘在峰内修行,就相当于“新手保护期”。
  你觉得是你长本事了,可以出门浪了,事实上也等同于对外面说,小白菜已经长大了,可以开吃了。
  但看楚扬此刻眼中那份带着少年义气的亮光,珍珠到底也没把这层更残酷的意义说出口。
  算了……
  毕竟他们现在才刚引气入体,离筑基还早着呢。
  仙路难行,谁知道中间又会发生什么?
  真能有筑基那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