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圆满
  戏台上弦索凄婉,青衣水袖翩跹,咿呀唱罢一折《御碑亭》:
  奴本千金女,何曾受风霜。今日在亭中,与那书生两相望……
  江临望着眼前的时念,觉得自己便是那执迷不悟的夫君。
  他从不是不信时念,他是不信自己。
  不信自己留得住她,不信掌心这捧流沙,纵使攥到指节泛白,也终会从缝隙里尽数流空。
  时念抬眸,目光静静落于他身上:“《御碑亭》里那书生,一夜无言。”
  “你猜,他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江临沉默不语。
  他怎会不知,那书生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怕一开口,便破了分寸,乱了心神,将那满腔汹涌的情意,尽数倾吐。
  他忍了整整一夜,一字未发。
  “你也是,你从一开始便清楚,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可你舍不得开口,怕一开口,连这点虚假的温存,都荡然无存。”
  江临指尖死死攥着裤子,骨节泛青。
  “我陪你疯过,闹过,也真心动过。”时念继续说道,“我不欠你。”
  台上锣鼓骤然急促,孟月华被夫君一纸休书弃之,跪地恸哭,声声泣血。
  时念未曾移开目光,只一瞬不瞬盯着江临,仿佛要将他模样刻入骨髓,再一刀一刀,生生剜去。
  “我玩够了。”她一字一顿,清晰而决绝,“现在,我要去过我自己的人生了。”
  江临呼吸骤然一滞。
  耳朵听见了,脑子却拼命抗拒,不肯接受。
  他望着这张他凝望了整整两年的脸——从高一初见,到此刻这间包厢,从少年青涩,到爱恨纠缠。
  “你说你不欠我?”他声音发颤,带着破碎的嘶哑,“时念,你欠我的。”
  “你从一开始,对我就没有真心。”江临眼眶泛红,喉间哽咽,“你同我在一起,从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我喜欢你,我需要你,你便贪恋这份被喜欢,被需要的感觉。你需要一个人将你视作全部,需要一个人离不开你——哪怕你的世界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我。”
  时念指尖微颤,没有辩驳,也无从辩驳。
  他说的,字字是真。
  她自幼便怕被抛弃,怕不被重视,怕自己无关紧要。
  所以她拼命讨好,拼命让人依赖,对父母撒娇,对姐姐顽劣,甚至对陆西远纵身一跃,只为一个能接住她的人。
  “于你而言,我究竟是哪根浮木?”江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底水光翻涌。
  时念心头那层冰冷,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那你呢,江临?你此刻这副模样,是因为爱我吗?你死死抓着我不放,不过是需要一个人,来证明你值得被坚定不移的选择。”
  江临指节攥得发白,浑身都在克制地发抖。
  他需要她,早已超越了爱,成了病入膏肓的执念。
  需要她的目光,她的念想,她的人留在身边——哪怕她的心,早已飘向远方。
  他不在乎她心在何处,只要她人在眼前,在他触手可及之处,在他辗转反侧时,一睁眼便能看见她一句晚安的地方。
  他知道这是病,可他不在乎,也戒不掉。
  “《御碑亭》里那个夫君,休了他的妻子。”时念的声音再度冷寂下来,“后来他知晓冤枉了她,低声下气去求。人是回来了,可你知道她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吗?”
  江临沉默无言,滚烫的眼泪终于失控滑落。
  无声的、压抑的,一滴一滴,从眼角坠落,顺着下颌,砸在膝盖上。
  他不肯擦,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的狼狈,更不愿承认这份脆弱。
  可身体远比言语诚实,他嘴上说着不分手,眼泪却早已明白——他快要失去她了。
  时念望着他落泪,心口那根紧绷的弦,还是被狠狠拨动。
  明明做了最正确的抉择,却依旧闷痛得喘不过气。
  她抬手,轻轻拭去他脸颊泪痕。
  “江临,别再抓着不放了。”她语气轻软,“你抓的从来不是我,是你不甘心的过往,是你从不服输的执念。”
  指尖停留在他微凉的肌肤上,温柔,却也残忍。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江临猛地扣住她的手,死死的扣着,力道重得近乎狰狞。
  “如果我说,我还是不放手呢?”他的声音沙哑,破碎而偏执。
  时念没有挣扎,只静静望着他紧扣自己的手。
  那双手真好看,骨节分明,指甲整洁,还带着少年未脱的青涩。
  她忽然想起陆西远的手,同样分明,同样漂亮。
  “你不放,我便走不了。但你能一直抓着吗?抓到筋疲力尽,抓到疯魔癫狂,抓到你自以为还深爱我时——其实你对我早已只剩恨。”
  “恨我未曾选你,恨我将你逼成这般卑微、偏执、连自己都厌恶的模样。”
  江临手指剧烈颤抖,却依旧不肯松开分毫。
  “那就恨。”江临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寂灭的凉,“我宁愿恨你,也不要失去你。”
  话音落,时念眼底那层坚冰,终是在他滚烫的眼泪与濒死般的偏执里,彻底碎裂。
  她偏偏最见不得他这般——
  骄傲全碎,尊严尽失,不要命也要将她囚在身边。
  时念终是没再挣脱,手腕被他攥得发疼,她只轻轻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爱恨纠缠的混沌。
  她声音发颤,是疼,是恨,是无可奈何的沉沦。
  “江临,你真是没救了。”
  江临身子一震,手指仍死死扣着她,生怕一松手,她便化作云烟消散。
  他眼眶通红,泪痕未干,满眼都是偏执到疯狂的哀求。
  “我知道。”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早就没救了,从遇见你那天起,就没救了。”
  时念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又酸又麻,又堵又疼。
  她明明可以走,明明可以全身而退,偏偏在他最狼狈、最卑微这一刻,动了情,软了心。
  她轻轻吸了口气,指尖微微抬起,抚上他紧绷颤抖的下颌,“你抓着我,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不会给你全部真心,不会只有你一个人,不会为你断了所有退路。我会耗着你,拖着你,让你求而不得,让你日夜煎熬,让你一辈子困在我这里。”
  “我知道。”江临应声,几乎是立刻,没有半分犹豫,“我心甘情愿。”
  他仰头望着她,眼底是深渊,是痴狂,是孤注一掷。
  “我不要你爱我,不要你专心,不要你属于我。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在我眼前,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你利用我,耍我,骗我,都没关系。”
  “你心里有别人,也没关系。”
  “我只要你不离开。”
  时念心口猛地一缩,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彻底断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是认输,是堕落,是明知是深渊,仍要纵身一跃。
  “江临,你早晚有一天,会恨死我今天没放你走。”她指尖擦去他残余的泪痕,动作温柔,话语却残忍至极,“你会恨我让你越陷越深,恨我让你变得不像你自己,恨我让你一辈子都活在执念里,不得安宁。”
  “那就恨。”江临声音颤抖,仍旧无比坚定,“恨着你,也比没有你强一万倍。”
  他一次又一次声明着,重复着,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她走,只将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让她触碰他疯狂跳动的心脏。
  “时念,你心软这一次,就别想再逃了。”他在低语,一字一句,像诅咒,像誓言,像一生一世的禁锢,
  “你可以不爱我,可以不真心,可以随时想走。”
  “但我不会放。”
  “你活一天,我缠你一天。”
  “你心不在,我缠你的人。”
  “你就算恨我,我也要你这辈子,都忘不掉我。”
  时念望着他,望着这个将她看透、却依旧不肯放手的少年。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浅淡,又涩又凉,带着破罐破摔的沉沦。
  “好。”她轻轻回握他颤抖的手,应了下来,“我不走了。”
  “但你记清楚——”
  “我们之间,没有圆满,没有将来,只有纠缠。”
  江临终于闭上眼,将脸深深埋入她掌心,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用他所有的骄傲、卑微、偏执与痴狂,终于换来了她一句,不走。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他也心甘情愿,拉着她一同坠落,永不超生,永不上岸。
  戏台上青衣余音袅袅,亭外一场雨,人间一段痴。
  一个贪恋被需要,一个执着于拥有。
  终究是,恨海难填,情天难补,恩怨未了。
  一曲御碑亭已近尾声,孟月华终与夫君重归于好,并肩归家。
  锣鼓骤然喧天,唢呐欢腾,一派欢天喜地,像是在庆祝一场本就不该破碎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