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交锋
  如今的Becky,已经是家喻户晓的清纯玉女掌门人。
  海报贴满铜锣湾的地铁通道,隔叁差五上周刊封面,标题永远是“玉女心事”“纯情天后独家专访”。
  知道她过去的人不是被她经纪团队公关了,就是被一个一个永远的封住了嘴。
  前些年程天朗还隔叁差五来电影公司——那时候澳门的赌厅还要靠电影圈的人脉拓客。这两年他重心转移,来得少了,Becky几乎没什么机会能见到他。
  今天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正在试一件新送来的裙子。
  那头说:“程生约你食饭。”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裙子差点掉地上。连推了两个试镜——一个张导的文艺片,一个王导的警匪片——接电话的助手在那边愣了好几秒,以为她吃错药了。
  约在程天朗名下的一间私人会所里。
  把守的人,走廊转角站一个,电梯口站一个,连洗手间门口都坐着个看报纸的。安保全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老人,私密性比五星级酒店还严。
  Becky穿了条Versace的白色连衣裙。
  五年前她刚入行那会儿,也喜欢穿白裙子,什么情绪都藏在一条白裙子里。
  如今在圈里浸了这几年,一样是白裙子,穿出来的味儿却不一样了——腰线掐得刚好,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锁骨链从领口滑出来,晃一晃,恰到好处的亮眼。
  她推开包厢门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笑。
  程天朗坐在里头,正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没急着坐下,站在门口,等对方先抬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不过是砵兰街的一个陪酒女,那时候他多风光,和义联的双花红棍,出门前呼后拥,后面跟一串小弟,个个嘴上都挂着“朗哥”。多少女人往他身上扑,夜总会的小姐、看场的太妹、甚至哪个堂口大佬的情妇——他从来不当回事,过手就忘,连名字都不记。
  她那时候就留了心。
  甘姐让她去陪他之前,她已经远远看过他好几回。她发现这人有个嗜好——跟在身边时间最长、出现次数最多的,永远是清清白白的学生妹。他像对穿校服的女孩子格外上心,特别是从庙街走出来的,哪怕只是路过,他都会下意识停一步,多看一眼。要是有胆大的上前搭话,他甚至还会下意识站直了身子,理一下衣领才开口。
  她站在街对面看过他一次那样跟人说话,只是校服裙摆被风吹起来一角,他都会脱下自己的外衣给人套上。
  男人嘛,她懂。再凶再狠的,骨子里都惦记着干净东西。干净的、没被碰过的、像一张白纸一样的。
  所以那天晚上,她故意穿了一身校服。
  可他居然没上她。
  从那以后她就好像真的开始喜欢他了。
  随着贺哥不明不白惨死在街头。
  所有矛头都指向他——他和江耀宗里应外合,出卖了自己的大佬。再后来,她跟着他来到庙街。那时候他什么都没了,手下散了,钱也搭进去了,住在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阁楼里。
  她想,只要能做他的女人,她做鸡养他都行。
  她本来就是鸡,在庙街做和在砵兰街做,有什么区别?有什么不能豁出去的?
  一开始的时候,他真的很好。
  他们也真的很好。
  在一起后,她有一次哭着问他会不会嫌她脏。
  他当时揉着她屁股,怎么说来着:“妓女就是个职业,妓女里也有贤惠姑娘。哭什么?哭自己跟了个吃软饭的穷鬼?”
  几句话就把她哄得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遇到变态客人,他也会帮她出气,后来那些个客人再没在庙街出现过。
  收工后,他会搂着她去吃宵夜,庙街尾那档牛杂,辣得她直吸气,他一边骂她吃不了辣一边把自己那瓶可乐推过来。她撒娇说没力气吃东西,他就真的夹起一块萝卜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然后说一句:“吃饱了好回去给我含屌。”
  她接了一声“讨厌”,就被他搂进怀里。
  那时候他们住在那间转不开身的屋子里。浴室小得两个人挤进去就贴在一块儿,花洒的水从头淋到脚,他们就在那水帘里做爱。
  做完他靠在床头抽事后烟,抽两口就往她嘴里塞,说:“黯然销魂烟,赛过活神仙。”
  这些年他砸钱砸资源捧她,有人拿以前的事情来威胁她,第二天那人就消失了。
  尽管他也曾伤过她一次——可明明在此之前他们这么相爱。
  为什么眼前这个人,能做到说不爱就不爱了,说变心就变心了。
  她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手机在桌面上震起来,嗡嗡嗡地转了小半圈。
  程天朗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拇指一摁给挂了。
  这才抬眼往门口看。
  Becky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白色连衣裙,细肩带,嘴角弧度刚好,眼睛弯得刚好,连站的位置都刚好在灯光打下来最柔和的那一片里。
  程天朗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两秒。
  “大明星这是还要人亲自请你入座?”
  Becky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走过来坐下:
  “朗哥好久不见。”
  “嗯。”程天朗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问她喝不喝,“最近挺忙?”
  “还好,刚推了两个试镜。”
  “推了?”程天朗抬了一下眉毛,“那我不是罪过大了。”
  Becky笑了一声:“朗哥难得约我,别说两个试镜,二十个我也推。”
  程天朗没接这话。他低头喝了一口茶:“Becky,当年那支DVD,还在你手上?”
  Becky的手指掐着自己掌心的肉,瞬间明白了,程天朗今晚找自己的原因——陈宝珠拿着当年的那段视频回来找他对质了,她没想过陈宝珠当年即然选择跟霍肇珩走了,五年后还会回来继续同程天朗纠缠不清:
  “朗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突然吗?”程天朗看着她,“我以为你等这个电话等了很久。”
  Becky低下头,又重新抬头看他:
  “那时候你身边没人了,我想跟你重新开始。”
  程天朗没打断她。
  “那天晚上那杯酒——”Becky顿了一下,“是我让人放的。但我没想害你,我只想让你……不那么清醒。你太清醒了,程天朗,你太清醒的时候眼里根本没有别人。”
  “可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你中了药,嘴里翻来覆去就两个词——‘老婆’、‘宝宝’。你抱着我的时候叫的是她的名字。我帮你含到一半,你忽然清醒过来,低头看到是我,你——”
  “你一把将我推开,然后把我赶了出去。”
  程天朗脸上没什么表情。
  桌上那壶茶冒着细细的白气,在他和她之间慢慢散开。
  “所以跟你为什么要拍那些东西,有关系吗?”
  “我拍的是你抱着我、亲我、我帮你含——那天晚上你就是碰了我。”
  “Becky,以前你为了生计出来卖,无可厚非。这行谁不是从泥潭里爬上来的?我敬你是条敢拼的命。”
  “可如今你是家喻户晓的玉女掌门人。海报贴满铜锣湾,头版头条都是你。你比我更要脸,对不对?”
  Becky那一脸的强颜欢笑,再也挂不住了。
  “那支DVD里的东西,但凡有一星半点流出去,我不介意让你从文艺片女主角,去演叁级片。”
  “那些东西我已经锁起来了。”她慌忙保证,“我不会拿出来的。”
  “不会吗?”程天朗端起茶杯,握在手心里转了一下,“不拿出来,你留着它做什么?有它在,你就能在别人问你跟我什么关系的时候,笑一笑不说话。有它在,公司里最好的资源你先挑,导演见你都要客气叁分,没人敢动你。”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Becky。
  “我说得对吗?”
  Becky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只是坐在那儿,过了很久,才起身,朝程天朗走过去,想坐在程天朗腿上:“程天朗,我是真的喜欢你。”
  程天朗立即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都过去了,Becky,如今的脸面,是你自己拼出来的。”他说,“你也知道,我程天朗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烂人不讲情分,不讲脸面,撕破脸,什么手段都不嫌脏。”
  ———
  程天朗把光碟在手里转了一圈,啪一声扔在玻璃茶几上。
  碟片在桌面上滑了半圈,才摇摇晃晃停下来,映着头顶的射灯,晃出一圈白光。
  他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看着烟雾在灯下慢慢散。
  脑子里全是那天早上陈宝珠忽冷忽热,尖锐,浑身都是刺的样子,他当时只当是女人经期情绪不稳定,在跟他耍小脾气,现在想起来,当初自己才跟她表明心意,转身就跟Becky被拍下了这样的视频,还被她亲眼给看到了视频内容,他都不敢想,她当时在美国得有多煎熬。
  旁人不知道,他的宝珠有多敏感。她那些刻薄话底下全是惶恐,全是不安。
  他摸出手机,想打给她。
  看了一眼时间,又按掉了。
  翻到江耀宗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八声,才传出一声:
  喂。
  程天朗一听这语气:你今晚买马输了多少?怎么冻死人的声气?
  江耀宗还没答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阿姨的声音:先生,医院里唔准食烟?。
  江耀宗嗯了一声,把烟摁灭了。
  程天朗来了精神:哟,不会跟霍肇珩争风吃醋打进医院了吧?
  “不是我。”江耀宗顿了一下,“是小宝。”
  程天朗站起来,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拍了一下:她怎么了?
  电话讲唔清。你过嚟养和。
  她到底怎么了你他妈倒是说啊!”
  程天朗没等江耀宗说话,把光碟往兜里一塞,拉开包厢门往外走。
  走廊里迎宾小姐刚张口喊程生,人已经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听见听筒里传来的“撕裂9公分。”,“啪”一声自己手机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江耀宗的电话还通着。
  “喂——”
  “我在路上了。”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在他眼前跳,太慢了,一拳捶在楼层按钮上,不锈钢面板凹下去一个坑。
  养和医院,VIP休息室。
  霍肇珩坐在沙发上,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盯着自己一双手。
  脑子里全是碎片。
  ——她后脑勺的头发被他揪在手掌里。
  ——皮带勒进她脖子的皮肉里。
  ——她膝盖在地砖上磕出的声音。
  ——他骑着她从浴室一路爬到床边。
  他分不清那些话是谁说的,又是在对谁说——
  “屎忽鬼,自己掰开 ,吞咗佢 ,叫大声啲 。”
  “含捻啦你,废柴”
  是他说的吗?还是别人说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就是这双手——他刚刚到底在用这双手做什么?他到底用这双手对宝珠做了什么?
  霍肇珩被走廊里传来的一阵又重又急的脚步声打断思绪。
  门被一脚踹开,弹到墙上,又弹回来。
  程天朗闯进来,看见霍肇珩的瞬间,一拳就挥了过去。
  霍肇珩偏头躲开。
  紧跟着又来了第二拳。
  霍肇珩后撤一步,左手格开程天朗的手腕,右手已经抵住他肩膀,借力往外一推,两个人拉开两步距离。
  程天朗十几年街头砍砍杀杀,每一拳都带着鬼门关里头厮杀出来的血腥味,霍肇珩的格斗是花真金白银请教练一招一式雕刻出来的,步伐、距离、时机全是精心计算过的。
  几番下来,一个打不中,一个也占不了便宜。
  程天朗喘着粗气:霍肇珩,你也算个男人?有什么气你冲我来,把女人往死里搞,你他妈也算是个人?
  霍肇珩站在沙发旁边,抬手理了一下被蹭歪的领口,皱了皱眉。
  怎么这些古惑仔,不仅一个两个连门都不会好好开,都喜欢用脚踹,连话都不会好好讲。
  程天朗见他没反应,上前一步,指着他鼻子:你他妈说话啊!我连一根头发丝都舍不得碰的人,现在被你搞进医院做手术!你这五年就是这么待她的?
  霍肇珩抬眼看他。
  “我待她怎样,”霍肇珩开口,“不需要向你交代。”
  程天朗一把抓住他领口:你要不能好好珍惜她——
  “就怎么样?”霍肇珩没挣开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揪着自己衣领不放的手,然后抬起眼皮,“你接回去?”
  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程天朗,你拿什么接?用你那几间赌厅?夜总会?还是用你那套上不了台面的官商勾兑、权色交易?
  霍肇珩——
  “他接不了。”
  江耀宗原本守在手术室门口,听到这里的动静,走进来,看了一眼霍肇珩。
  “等小宝恢复了,我亲自接回江家。”
  “接回江家?怎么,再被你爸赶出来一次?”
  “这是江家的事,跟霍生你有什么关系?”
  “陈宝珠姓陈,是我霍肇珩的女朋友。”
  “她姓陈没错。”江耀宗说,“但也曾经是我江耀宗的未婚妻。”
  “你也知道是曾经。她若真想进你江家的门,当年你跪下来求她的时候,她就不会说不。”
  江耀宗绷紧牙关,手握成拳。
  “你当初都留不住她,现在你又拿什么来接?”
  就在这个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从里头出来,站在门口,问陈宝珠的家属在哪里。
  叁个人同时往外走。
  医生简单交代了情况,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陈宝珠被推出来,送进病房。下身的麻药还没完全退,人却已经慢慢转醒。
  她睁开眼,视线还有点散,却第一个看到床边那叁个人里的——
  “程天朗。”
  程天朗一步跨上前,握住她的手:“我在,老婆,我在。”
  “我想吃Haagen-Dazs,朱古力味的。你现在能不能帮我去买?”
  程天朗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偏过头,看向江耀宗:“哥哥,你手疼不疼?有没有包扎?”
  江耀宗心领神会,低头亲了亲她额头:“小宝,别怕。我哪里都不去,一直在这里守着你。不会再有人能伤到你了。”
  陈宝珠点点头,对着她虚弱地弯了弯唇角。
  病房的里只剩下陈宝珠和霍肇珩。
  她抬起手,去握他的手。
  “肇珩。”她叫他,“别自责。你没有伤害我,也不是在伤害我。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跟自己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