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饕餮第四章
  第四章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雨还没停,只是比下午小了些,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声音细碎而绵长。秋夜的空气被雨水洗得清冽,带着一丝凉意,风吹过来,杨万里站在街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这辈子,就没这么痛快过!
  可痛快过后,便是茫然。
  他方才一时嘴硬,脱口而出要去逛青楼,可当真站在街头,才发觉自己半生皆囿于后厨与宅院,勤恳劳作、安分守己,竟连长安青楼何在、是何模样,都一无所知。怀中揣着沉甸甸的银饼子,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握在自己手里、完全自主支配的银两,却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该如何花销。
  漫无目的地缓步前行,脚下的路径,竟下意识朝着日间的医馆延伸而去。他想起来苏怀安那间屋子亮着暖黄的灯,想起来那双温厚的手和那只妥帖的布兜,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一些——反正也无处可去,不如先去那里避避雨。
  不多时,杨万里便走到医馆门前。堂内灯火微亮,老神医正静坐灯下整理药籍,见他去而复返,不由面露诧异,抬声问道:“郎君这是?”
  杨万里啊了一声,支吾了一下:“下午来的时候。。。忘了带荷包,现在有空了,便把钱送过来。”老神医哦了一声,朝楼上指了指,示意师弟仍在卧房休养未曾起身。
  杨万里熟门熟路踏上楼梯,二楼廊道静谧,唯有最里侧的房门紧闭,屋内灯火昏暗,想来苏怀安染了风寒,已然躺卧休养了一下午。
  杨万里敲了敲门,杨万里应了一声过来开门,见到杨万里去而复返,也是一愣,问道:“郎君可是绑腿不舒服?还是下面不舒服?”
  杨万里赶紧摇了摇头,说道:“那两样物件儿都极舒服,所以还烦请先生再帮我做几套。。。”
  苏怀安哦了一声,“好说好说!”
  杨万里便掏了一块银饼子出来,说道:“但我不能白要你的!该付的钱还是要付!”
  苏怀安呵呵一笑,道:“那也不需要这许多!这么大块银饼子,我这里也找不开啊。。。”
  杨万里想了一下,说道:“无妨,先放在这里,反正我之后还是要来,就从里面扣吧,你帮我记着数即可。”
  苏怀安见他执意如此,便不再推辞,笑着收下银两。抬眼细看,发现杨万里肩头衣料微湿,虽是不曾淋透,却带着浓重雨气。他自身便是淋雨染寒,深知秋雨侵体的厉害,不由问道:“郎君特地冒雨前来,就只为了送银子定制物件儿?”
  杨万里支支吾吾了一下,却也一时想不出什么更合理的借口,便直说了:“刚刚家里闹了些不愉快,这不就一赌气出来了,顺道过来的。。。”
  苏怀安闻言了然,温声浅笑,连忙催促道:“秋雨湿寒,最易侵体。郎君快脱下湿衣,换一身我的干净衣裳,免得沾染风寒。”一边张罗一边说:“郎君与家里娘子的事,在下也略有所耳闻,说句不太中听的话——郎君也算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喽!”
  杨万里不愿深究家中糟心事,也懒得辩解外人的片面说辞,当即岔开话题:“先生卧病一下午,还没吃饭吧?”
  苏怀安微微点头:“浑身乏力懒得动弹,本想着等雨停了,随师兄出去随便吃些吃食垫垫肚子。”
  杨万里换上了干爽衣裳,暖意裹着周身。抬眼扫过屋内,笑着开口:“此处可有厨房?若是先生不嫌弃,我随手做几样家常吃食,很快便能上桌,不必冒雨外出。”
  苏怀安眼中一亮,连连笑道:“那敢情好!只是我们医馆简陋,后厨狭小,食材也粗陋,远不如你们的精致排场,怕是委屈郎君手艺了。”
  二人一同下楼,走到医馆角落的小厨房。屋舍确实简陋逼仄,锅碗灶具却一应俱全,打理得干净整洁。杨万里扫过架上留存的食材,心中已然有了盘算,从容开口:“你且去前厅歇息,我就地取材、有什么做什么,片刻即好。”
  苏怀安欣然应下,转身走到前厅,叮嘱老神医外出采买些许熟食、带回一壶好酒,打算与杨万里小酌闲谈。
  不多时,老神医提着油纸包与一壶温酒归来,将卤味熟食一一摆上桌。此时后厨的饭菜也恰好出锅,杨万里凭一己之力,用几样家常食材,做出几样热食:酸辣醒神的醋椒豆腐羹、外酥里香的炸馍片、清爽解腻的凉拌黄瓜、入味下饭的炝炒白菜,还有一碗驱寒暖身的红糖姜汁荷包蛋。
  皆是最朴素不过的家常菜式,无半点珍馐辅料,却被他做得色香味俱全。苏怀安舀起一勺豆腐羹入口,重酸重辣爽口、暖意直冲脾胃,瞬间通彻四肢百骸,连日风寒带来的昏沉疲惫一扫而空。他忍不住由衷赞叹:“果然是宗师风范,寻常食材也能做出绝顶滋味,常人万难企及。”
  酒过数巡,屋内氛围渐暖,二人话匣渐开。苏怀安端着酒盏,神色淡然,缓缓道出自己的过往——他少时家道沦落,为求安身,无奈入赘长安一户富商之家。赘婿身份卑微,他在妻府向来仰人鼻息。妻族强势控权,事事拿捏管束,不许他在外行医立身,一身祖传经络医术,只能困于内宅供人差用。数年前,其妻病逝,他尚未走出丧妻的悲痛,凉薄的妻族便趁他无妻无子、无根无靠,上演吃绝户的毒剧,将他净身驱逐出门,半分情面不留。这番半生坎坷,他语气平淡道来,无怨无愤,却字字道尽寄人篱下的酸楚与人情冷暖。
  杨万里静静聆听,心中百感交集。原来世间困顿、身不由己的人,从来不止他一个。苏怀安的命运,与他何其相似,皆是半生依附、无可奈何、隐忍求全。可苏怀安那样温和的人,说起那些事的时候,眼睛里连一丝怨气都没有,可杨万里偏偏从那平静里听出了更深的东西——疼到极致的人,反而不哭了。
  他把自己的事也说了——今晚怎么摔的碗、怎么发的火、怎么撂下那句“去逛青楼”就出了门。老神医只听着不说话,苏怀安也没开口,只是在他说完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杨万里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都在那个掌心里找到了一个落处。
  酒足饭饱,夜色更深,屋外雨声依旧淅沥。苏怀安抬眼问道:“天色已晚,雨势未歇,郎君今夜作何打算?”
  一番闲谈小酌之后,杨万里心中戾气与怨怼早已消散大半。他也自知赌气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便起身拱手:“多谢先生今夜款待,我也该归家了。”
  辞别师兄弟二人,杨万里踏着雨夜归途折返家中。府中正屋灯火通明,迟迟未熄,显然阮珠玉还没睡,一直在等他回来。
  守在廊下的红花听见脚步声,连忙快步迎上,恭恭敬敬地引着他走向新收拾的厢房。屋内陈设焕然一新,被褥、枕席、器物皆是全新置办,没有一件是从正屋搬来的旧物。
  杨万里扫过一眼,神色平和,恢复了往日宽厚淡然的模样,淡淡吩咐道:“辛苦你了!去打些热水来,我洗漱歇息,你也早些去休息吧。”
  红花应声退下。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杨万里以为是红花端了水回来,扭头一看,进来的却是阮珠玉。他脸上的神色冷了一瞬,别过头去,和衣躺下。阮珠玉先留意到他换了一身衣裳,布料粗糙,款式也旧,不是离家时穿的东西。她天生嗅觉敏锐,细细一嗅,衣衫上混杂着淡淡的烟火气、药草气与浅淡酒肉气,干净坦荡,别说青楼了,他今晚恐怕连个女人都没碰过。她心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便松了下来,走到床边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放软了:“我今日不过那么随口问了一句,也值当你发那么大的脾气?弄得大家都没脸。。。”
  杨万里背对着她,心头余绪未平,依旧不愿搭话。可冷静过后,他也心知,这般僵持赌气终究无用,日子还要照常过,终究闹不出结果。
  正沉默着,红花端了热水进来。阮珠玉嗔了一声:“没眼色的东西,还不把水端到正屋去?郎君哪里就真的在这儿睡了!”说着又推了推杨万里,见他没挣开,便生拉硬拽地把他从榻上拉了起来。杨万里没有再拗着,由着她把自己牵回了正屋。他默默洗了脸、漱了口,脱了外衣躺回那张榆木大床上,一如过往八年的无数个寻常夜晚。
  方才躺下片刻,身侧的阮珠玉便主动探过手,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裆间系带的异样兜兜,顿时心生好奇,轻声发问:“你这身上系的是什么物件?”
  杨万里索性顺势解释,说是今日出去了一个时辰是去做了理疗,医馆的先生还好心专门送了这个东西,可以不让血脉淤得太厉害,能起到一些防护和改善的作用。”阮珠玉“哦”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把那兜兜往旁边拨了拨,手指探进去,熟门熟路地握住了那根驴屌。
  八年的夫妻,她太知道怎么让那东西硬起来。杨万里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没过多久便抬了头,勃得硬邦邦的贴着小腹,布兜被撑得绷起来。她没有说话,翻身压了上去。
  窗外的雨声又密了一些,那张结实的榆木床也照例响了起来,床腿与石臼摩擦出闷闷的吱呀声,混着肉与肉的拍打和阮珠玉清晰的喘息声。杨万里躺着,目光落在帐顶上,腰间的兜兜不知什么时候被扯下来丢到了一边,裆下那团重物便又沉甸甸地坠在腿间,随着她起伏的节奏一前一后地晃荡。
  他闭着眼,身体在动着,心里却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觉得自己的魂儿好像飘出去了,悬在帐顶上往下看,看一具肉山似的女人压在一具精壮的男人身上,摇着,晃着,喘着,像两头在雨夜里配种的牲口。
  后来阮珠玉累了,从他身上翻下来,喘匀了气,很快就响起了鼾声。杨万里慢慢坐起来,捡起那只月白色的兜兜重新系好,那团重物被妥帖地托住了,腹股沟处的酸胀感又轻了一些。他躺下去,侧过身,背对着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下面,闭上眼。
  雨声沙沙地响,像要把今夜所有摔碎的东西都盖住。
  可盖住了,不等于没碎过。瓷片可以捡起来、拼起来、粘起来,碗底那圈裂痕却再也合不拢了。他知道她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两个人都没有说破。
  自古所谓的床头打架床尾和,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敷衍罢了。
  夜里的雨小了些,密密的,沙沙的。杨万里慢慢坐起身,仅仅就是裆间套了个月白布兜,整个屁股和阴毛都还露在外面,轻手轻脚地往厨房走去。
  点上油灯,火光跳跃了几下,暖黄的光铺满了半间屋子。今日的事后宵夜,他想做一碗醋椒豆腐羹,就是头先在苏怀安那儿做的那一碗。他取出一块嫩豆腐,细细地切成方正的薄片,又泡了木耳、香菇,将鲜笋和火腿切细丝,高汤坐在火上,渐渐地咕嘟起来。
  他手里的动作是有条不紊的,可他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方才在床上,阮珠玉爽够了,从他身上翻下去,喘匀了气便睡了过去。成亲这些年,她从来不关心自己的夫君爽没爽、射没射,反正她自己到了、舒服了便算完事了。要么他就是硬邦邦地躺着、等着慢慢地自个儿软下去,要么就只能自己撸出来射在帕子上、衣裳上、地上。
  她到底是不想生孩子!还是不想生自己的孩子?杨万里站在灶前,看着锅里翻滚的汤花,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灶台上搁着一只敞口碗,里面打了六个鸡蛋,蛋黄饱满地浮在清亮的蛋白里,圆鼓鼓的,等着豆腐羹出锅前淋进去做蛋花。杨万里站在灶前,手里的调羹悬了片刻,忽然搁下了。他解开了腰间布兜的系带,那只月白色的小兜应声落下,握住了黝黑发亮的驴屌,手腕一紧一松地动着。
  起初不快,甚至有些麻木——就像这八年来每一次行房过后自己收拾残局那样,只是身体的本能。可他闭起眼,脑海里浮出来那些深夜射在砖地上的湿痕,清晨扫地的仆役拿湿布一抹便没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嫌弃的哪里是那滩精液?分明是他这个人吧!他的身子、他的气力、他那双手做出来的珍馐美味,她样样都受用——其实她日日在床上呼天抢地的叫床声里,起码有一多半是因为真的爽到了,要不然也不会十次房事有八次都是她主动!可唯独他这个人,在她的眼里就是脏的、是卑贱的、是她阿爷硬塞给她的,是她家豢养的一头公驴。
  他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指腹一圈一圈地碾过冠沟,腰身渐渐绷起来,最后猛地一弓,闷哼了一声——一股浓稠的精浆从马眼口激射而出,力道猛得惊人,狠狠冲进了那碗鸡蛋里,溅在蛋黄上,在碗底砸出一声闷响,旋即又顺着蛋液往下淌,拉出一根粘稠的白线,在清亮的蛋白里缓缓漾开,深弹进去,洇成一团油润的白痕。那量又稠又多,像是要把这八年来被逼着憋回去的、一滴都没有被允许多留片刻的子孙种,一把全泼出来似的。
  杨万里低头看着那碗鸡蛋,看着自己的精液与蛋液相溶,二者渐渐融在一处,分不出彼此。他抄起一双筷子,伸进碗里,一圈一圈地搅了起来。蛋黄破了,蛋白散了,那团白浊的浆液彻底化入其中,金黄一片。他搅得很快,筷子贴着碗壁转着,每一圈都均匀而仔细,直到碗里只剩一汪澄澄的、再也分不出什么是什么的蛋液。他看着那碗蛋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极轻的、几乎不能称之为快感的快感。
  他把那碗蛋液端起来,沿着锅边徐徐入了汤,蛋花在滚汤中一层一层地舒卷开来,薄而嫩,金黄灿烂,与豆腐片、木耳丝、笋丝、火腿丝融在一处,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又往汤里多加了几滴香油,醇厚的脂香腾腾地升起来,把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盖得干干净净。
  他端起那碗羹汤,看着它冒着腾腾的热气,最后投下些许葱粒、芫荽。然后他端起来,转身回到了卧房。
  阮珠玉依然还是敏锐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鼻翼先动了动,然后眼睛睁开一条缝——那股酸辣热香已经顺着气儿钻进了她的鼻腔里。
  她坐起来,披着小衣,接过调羹舀了一勺。汤入口,酸辣醒神,豆腐嫩滑如脂,蛋花软糯地在舌面上化开。她连喝了两口,嘴里含混地称赞了一句:“嗯。。。今晚这羹不错。。。”
  杨万里坐在旁边,灯影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棱角,就是那么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师姐享受着那碗美味的羹,嘴唇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甚至都没注意到,此刻的他连那只布兜都没系回去,那根墨黑的驴屌就那么松松地垂在腿间,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骄傲而任性地耷拉着,看样子今晚不会再拉着他梅开二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