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8温柔
  县城屁大点地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程青回来不到两个礼拜,她“坐过牢”的事就传遍了半条商业街。
  程青倒是不在意。
  她每天早上路过菜市场时,那些小贩看她的眼神和几年前没什么两样。
  她买豆腐,买小葱,买两根排骨,付钱,低头走人。
  她习惯了别人把她当成县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知道你越在意,那些嘴越碎。
  那天中午,天气闷热得像要下雨。
  程青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拎着一把青菜,沿着街边往“刺青”店走。
  拐过邮局门口那个巷口时,三个人堵住了她的路。
  打头的是个剃着青皮头的年轻混混,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花哨的T恤,露出的手臂上刺着个歪歪扭扭的“忍”字。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一个染了黄毛,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三个人齐齐地堵住了巷口,像是特意在那儿等她的。
  “哟,这不是季哥店里那个‘死鱼眼’吗?”
  青皮头混混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上下打量着程青,脸上的笑带着一股下流又挑衅的劲儿。
  “听说你在省城蹲了几年局子?怎么,里面有饭好吃啊?”
  程青拎着菜,抬眼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停下脚步,准备从旁边的缝隙绕过去。
  黄毛立刻侧了一步,再次挡住她的路,伸出一只手按在了旁边的砖墙上,把程青半圈在墙边。
  “别走啊,姐。我们兄弟几个就是好奇,蹲监狱是什么感觉?”
  “是不是在里头被人干过啊?”
  “技术应该不错吧?难怪季哥在外面这么多年都不找别人,就守着你这破鞋……”
  程青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转过脸,目光从黄毛的脸,缓缓滑到青皮头的脸上,最后落在那双按着墙壁的手上。
  那双死鱼眼里没有任何愤怒、难堪或害怕,只有一种像结了冰的河面一样的平静。
  她开口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黄毛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莫名发毛,却还是强撑着笑了一下:“我说,你在里面是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刹车般的、刺耳的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声响。
  紧接着,一个黑影从青皮头背后猛地压了过来。
  没有人看清楚那动作是怎么发生的。
  一只手从背后攥住了青皮头的后衣领,用力一甩。
  青皮头整个人像一只被拔了根的沙袋一样,重重地撞在了旁边的邮局铁皮卷帘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是季柏。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浑身带着一股中午工地扬尘味的燥热,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
  他站在青皮头刚才站的位置上,左手还保持着攥衣领的姿势,右手已经攥住了黄毛的肩膀,膝盖猛地抬起来,直直地顶上了黄毛的胃部。
  “呕——”
  黄毛被那一顶,胃里的酸水混着中午吃的盒饭,全都喷了出来。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跪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发出痛苦的干呕。
  季柏没有看他。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还站在旁边、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破洞牛仔裤混混。
  “你还有话要说?”季柏问。
  那混混转头就跑。
  季柏没有追。
  他转过身,走到那个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干呕的黄毛面前,弯腰。
  他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拽了起来。
  “你刚才,叫她什么?”季柏问。
  黄毛痛得龇牙咧嘴:“季哥……季哥我错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季柏松开他的头发,转而捏住他刚才按在墙上那只手的食指,向反方向猛地一掰。
  “咔嚓”一声脆响,黄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黄毛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捂着自己那根被掰断的手指在地上来回打滚。
  季柏松开手,站起来。
  他用鞋尖踢了一下那个瘫在地上的黄毛的肩膀,把他踢得翻了个身。
  他又朝那个青皮头走去。
  青皮头正趴在卷帘门上,脑袋上磕出了一道血口子,整个人吓得直哆嗦,连跑都不敢跑。
  青皮头嘴里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季哥、季哥,我嘴贱,我真不知道她是你的……”
  季柏没让他把话说完。
  他一脚踹在青皮头的膝盖弯上,“咔嚓”一声,青皮头整个人跪在了地上,膝盖骨脱臼,痛得他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季柏踹完之后,退后半步,看着地上三个像死狗一样的人。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掰断那混混手指的右手,指关节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知道是蹭到了对方的牙还是指甲。
  他转过身,朝一直站在墙边手里还攥着那把青菜的程青走过去。
  程青看着他,那双死鱼眼里没有任何波动。
  她拎着那兜菜,站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看完了整场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微型战争。
  季柏走到她面前,盯着她那张清冷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塑料袋,反手往旁边的墙根一扔。
  青菜从袋子里滚了出来,沾上了地上的灰。
  紧接着,他一把攥住了程青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出了巷口,拖着往“刺青”店的方向大步走去。
  程青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你干什么!菜掉了!”
  “回头再买。”季柏没回头,声音冷冷的。
  她被一路拖进了“刺青”店的侧门,直接走上了三楼。
  客厅里灰蒙蒙的,阳光被窗帘挡了一半。
  季柏没有松开她的手腕,反手把卧室门重重一关,将她整个人朝床垫上一推。
  程青的后背撞在床垫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季柏高大的身躯已经压了下来。
  他只是粗鲁地扯下了她外套的拉链,将她的T恤向上推,露出她瘦削的锁骨和紧实的腰腹。
  他的呼吸带着沉重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急促。
  动作带着一种掠夺式的凶猛。
  他像一头刚刚在领地边缘撕碎了入侵者的野兽,回到巢穴后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自己的猎物是否完好无损。
  程青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挣扎。
  她看着压在自己上方的季柏,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忽然开口:“那些人骂我,你发什么火?”
  季柏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落在她后腰那条黑色的蛇形纹身上。
  “我发火是因为他们连看你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碰你,嘴你。”
  他的手指落在她后腰那条蛇的鳞片上,略带薄茧的指腹顺着纹身的走向缓缓划下,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确认感。
  然后他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咬住了她的肩颈,在那片单薄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带着血腥气的齿印。
  程青被那一下咬得微微抽了一口气,却没有躲。
  季柏的唇贴近她的耳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程青,你听好了。这座县城里,只有我能骂你,只有我能说你的不是,其他人,连看你一眼都不配。”
  她不知怎么回答。
  寂静重新笼罩了房间。
  程青侧过脸,看着窗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窗帘。
  过了很久,季柏随手摸过床头柜上的烟盒,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火,沉默地吸了一口。
  烟雾徐徐升腾,模糊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程青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已经枯了一半的绿萝,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季柏。
  他手上的血痕已经干了,变成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季柏坐在那里抽烟,姿态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懒散冷漠。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墙角,弯腰捡起那双鞋,穿上。
  她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她走到二楼的时候,看了一眼墙角那只已经被洗得很干净的搪瓷猫碗,里面盛着新鲜的清水。
  她停了两秒,然后继续下楼。
  推开店门时,商业街上的风已经吹散了午后的燥热,那个巷口的血迹已经被人用水管冲干净了,只剩下地面上一片湿润的水渍。
  程青把沾了灰的外套拍了拍,走向菜市场,重新买了一把青菜,加上一根排骨。
  回到老平房,她洗了菜,烧了水,准备煮面。
  春天的风吹过石榴树,把满树新叶吹得沙沙作响。
  她把锅盖盖上,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切割成方形的天空。
  她摸了摸自己肩颈处那个被季柏咬出来的齿痕。
  虽然有一点点刺痛,却没有愤怒。
  她甚至想起他刚才压在她身上时那双暗沉沉还带着偏执和灼热的眼睛。
  她知道那不是爱。
  那种东西在季柏身上,不该叫爱,应该叫毒蛇的温柔。
  那温柔带着剧毒,咬下去很疼,可在漫长的冬天里,也是唯一一个愿意盘踞在你身侧、替你驱散寒意的活物。
  程青垂下眼帘,站起身来,把锅里的面捞进碗里。
  窗外的天色渐晚,远处商业街的灯光次第亮起。
  她端着那碗面,坐在石榴树下,一口一口地吃着。
  他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