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0雨夜
  半夜,雨开始下了。
  那场雨来得毫无预兆。
  县城灰蒙蒙的天空像被谁戳破了一个大洞一样,豆大的雨点砸在“刺青”店三楼的铁皮雨棚上,发出铺天盖地的“噼啪”声响。
  雨水顺着屋檐汇成一道水帘,把窗外的老商业街冲刷得模糊不清。
  程青是被小腹那股熟悉的坠痛疼醒的。
  她蜷在床的左侧,身体弓成一只虾米,额头全是冷汗。
  后腰那条蛇的纹身在湿热的汗意下像被火炭烙过一样微微发烫。
  她的生理期向来不准,自从在监狱里经历过长期的重体力劳动和情绪压抑后,经期疼起来更是要命。
  她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的嫩肉里,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一用力那股绞痛就会在肚子里翻滚成一场海啸。
  这床单蹭得她难受。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旁边的床垫轻微凹陷了一下。
  季柏醒了。
  他翻了个身,没有凑过来。
  昏暗中,她听到他打火机“咔嗒”一声响,一根烟被点燃了。
  但那根烟只抽了一口,就被他按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
  程青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翻个身继续睡,或者丢下一句“吵死了”然后下床去客厅。
  可季柏没有。
  他下了床,摸索着套上那件挂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拉上拉链,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旧伞。
  然后他踩着拖鞋走出卧室,“蹬蹬蹬”地踩着楼梯下了楼。
  楼下传来卷帘门被拉开一条缝隙的“哗啦”声,紧接着是冷风和雨水涌入的湿气。
  然后那扇门又被从外面拉上了。
  程青蜷缩在床上,痛得意识涣散。
  她不知道季柏去哪儿了,也没力气去想。
  她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感觉到小腹像被一双冰冷的手攥住,用力地拧、来回地扯。
  窗外大雨倾盆,雨水砸在雨棚上的声音几乎淹没了整个世界。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楼道里重新响起了脚步声。
  卷帘门再次被拉开然后拉下。
  脚步声比走的时候略重了一些,踩过积水的路面带起一阵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上了楼,推开卧室门时,带进一股浓重的潮气。
  程青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看到季柏正站在门框边。
  他那件黑色外套的肩膀和后背湿透了,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门口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他手里拎着一个黄色的塑料袋。
  季柏走到床边,把那袋东西扔在程青枕边。
  塑料袋撞击床垫发出闷响。
  他转身走到客厅,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了一阵手,然后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走回来。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顺势坐在床沿,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一盒布洛芬胶囊,一包红糖,还有一个用透明塑料杯密封好的、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甚至连那个打包姜茶的塑料杯,都和当年是同一家店买的。
  那家店还在商业街尽头的拐角处,招牌被雨淋得有些褪色了。
  程青看着那杯姜茶冒着氤氲的白气在昏暗中升腾,鼻尖忽然一酸。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只塑料杯。
  热量透过杯壁涌进她的指尖,像一根细针,直直地刺进了她心中那块被冻硬的地方。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辛辣又甜暖的气息瞬间蔓延开,把小腹里那股绞痛的寒意冲散了一部分。
  她捏着杯子,抬起头看着季柏。
  雨声在窗外翻涌,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棱角分明。
  他没有干透的外套依然贴在后背上,头发上还挂着几颗细小的水珠。
  “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程青问。
  她因为疼痛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四年前你买过一次。现在你为什么还要去买?”
  季柏正靠在床头柜边,正低头拆那盒布洛芬。
  他垂着眼帘,把药粒抠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平淡道:“你要是死了,我还得再找一个,麻烦。”
  程青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听到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话,却没有像当年那样感到刺骨的嘲讽。
  她低头看着那杯姜茶,看着水面上漂浮的、微红的姜丝,感觉自己那颗在监狱里被冻穿了的心,好像又被什么东西极其小心地焐了一下。
  她把那杯姜茶喝完,又接过他递来的水和药,吞了下去。
  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有些卡顿,她咽了两口才送下去。
  等她把杯子放下时,季柏站起身,把那件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挂在了椅背上。
  他换了一件干燥的旧棉T恤,然后沉默着上了床,躺在她身侧。
  他依然是朝着她的方向侧躺,但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伸手拽她。
  房间里的雨声很大,盖住了他们的呼吸。
  程青躺在床的左侧,手心还残留着那杯姜茶的温度。
  小腹的阵痛正在慢慢减轻,布洛芬开始起效了。
  她侧过身,面朝着季柏的方向。
  黑暗中,她看到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正看着她。
  没有平时的冷厉和嘲讽,只有一种安静的注视。
  程青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一下他搭在床边的那只手的手指。
  那动作很轻,像一只飞蛾的翅膀扫过水面,稍纵即逝。
  季柏没有动。
  他垂着眼帘看着她的手,然后慢慢地自己把那只手伸了过去。
  他攥住了她的手指。
  不重,像怕握碎了什么。
  程青的眼眶猛地一热。
  她顺着他的力道,往前挪了半寸,让自己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肩窝里。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烟草味和雨水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身体里微微散发的体温。
  季柏的呼吸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他的五指插进她短发里,慢慢地摩挲了一下。
  雨夜中,那一摩挲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安抚意味。
  季柏忽然翻了个身,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他没有压住她,侧躺着,让她的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一只手扣在她的小腹上。
  他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掌心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痛得发凉的肚皮,轻轻地揉了一下。
  程青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极其缓慢地让自己的后背放松下来,靠进了他的胸口。
  “季柏,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程青在黑暗中低声问。
  季柏沉默了很久。
  雨声哗哗地敲打着窗户,像某种冷硬的背景音乐。
  他把脸埋进她后颈的发丝里,声音很闷,很低。
  他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什么都没想要。但你要死也得死在我旁边。”
  程青闭着眼,感觉到他扣在她小腹上的手掌正在缓慢地移动。
  他的指尖沿着她腰间那条黑蛇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描绘着。
  动作很轻,轻得不像那个会掐着她脖子说“奸尸”的男人。
  雨渐渐变小了,变成了细密而绵长的雨丝。
  他缓慢地按压着她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的肌肉。
  她在那一下又一下的轻缓里,感觉到小腹里那股绞紧的痛意竟然被冲淡了一些。
  他重新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程青躺在他怀里,听着窗外变得淅淅沥沥的雨声,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均匀。
  她依然觉得这世界冷得不近人情。
  可此刻,她的后背是暖的。
  小腹上是他的掌心,后腰上残留着被他擦拭过的余温。
  她的眼角渗出一滴极轻的泪,落在他结实的小臂上。
  她把自己微微蜷缩了一下,更深地贴进了他的怀里。
  她告诉自己,只是一夜而已,只是雨太大了,只是她太疼了。
  可当她的意识渐渐滑入睡眠时,她分明感觉到自己心里那扇被冻住的门,正在这个雨夜里不可逆转地裂开了一道缝。
  夜雨缠绵,像是这座县城对这栋三层小楼,无声的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