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爱是妒忌,爱是猜疑,爱是博弈
  虽说板报是学校布置下来的要求,必须按时完成。但倡导文艺的同时也不能耽误正常上课嘛。他们只能趁着下课或放学的零碎时间赶工。
  游邈平时看起来散漫不着调,画到兴起时,却连饭都懒得吃。能目光炯炯地拿着调色盘和笔唰唰作画,沉浸其中,一刻不停。
  中午的时候,楚湉都饿得受不了了,在学校超市买方便面凑活下肚,梦真偶遇到,就给楚湉赞助了一瓶草莓牛奶,也给游邈带了一份简餐。
  教室里,梦真把塑料袋放到游邈的课桌上,招呼他吃面包牛奶,顺带着验收作画进度。
  游邈笑嘻嘻地去洗了手,回来时一直念叨着什么真好呀,太赞了,还是班长会疼人,就跟她一起坐在课桌上讨论板报布局。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游邈的画技,确实不赖,用色大胆丰富,笔触跃动有张力,寥寥几下就让画面变得鲜活,这种跳脱了传统庸俗的画法,让人耳目一新、赏心悦目。
  梦真喜滋滋地想,这次的第一名肯定稳了,七班痛失人才呀。
  青春期的男生食量真不是盖的,三两口就把长棍状的面包吃进了肚,他眯眼露出餍足的表情,舔舔唇角,“好甜,就喜欢抹茶红豆口的。”
  “我还买了牛奶呢,味道挺好的,”梦真掏出袋子里的黄色盒装饮料,递给他,“你不喝点?只吃面包也太干了,容易噎着。”
  “这是你常喝的?”
  “嗯。”
  “那我必须——”游邈拿起牛奶看了看,愣了下,又翻着背面的配料表,最后噙着笑,撕开吸管把它插进孔里,递到梦真嘴边,“很抱歉,可惜我对坚果过敏,还是留给你喝吧。”
  梦真一惊,紧张地看了眼牛奶上的标识,“这样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还好你仔细,不然就酿成大错了!”
  她感觉到有些尴尬,差点好心办坏事。
  依稀记得之前在阅读理解上做到过,外国人体质特殊,会对坚果、花生、麸质等五花八门的食材过敏,没想到她身边就有现行。
  游邈跟着叹气:“是啊,要是在你面前全脸起红疹、肿得五官扭曲跟发面馒头似的,那可就太毁形象了,我会羞愤死的!”
  梦真忐忑懊恼的心境瞬间止住了。
  游邈轻咳一声,别扭地问:“要是真变成那样,你会很嫌弃我吗?”
  她眨巴眼,没想到他以另一种方式巧妙接下了她的话,缓解了她的内疚。
  梦真心内柔软,笑逐颜开道:“才不会呢,我会对你负责的。”
  “啊…那我倒是很愿意了,”游邈挑眉,戛然而止,转头看向黑板空缺之处,指道,“等到下午放学的时候,你和程水卿就可以写字了。对了,晚上想吃什么?我要出校去趟画室,带给你。”
  暗流涌动、意有所指的微妙让梦真的心里膨胀出一丝甜蜜,面皮下也有了热意,她低头装作不在意地晃了晃腿。
  “不用啦,我们会正常去食堂的,倒是你忙了那么久,晚上可得多吃点。”
  游邈很受用她的关心,咧开嘴角:“我会的。”
  梦真虽然已经适应了他一三五要离校训练的强度,不过还是有些好奇:“总感觉你有这种水平,艺考不算艰难吧?虽然我不太了解他们的评分标准,但我觉得你画得很好。”
  游邈同学很自信地应下夸奖,好像从不会假装谦虚,“绘画这种技能和学习一样,都是用进废退。虽然天才如我,也要勤加修炼。”
  他温柔地望过来。
  “况且,有了你的认可,我会再接再厉的。”
  ……
  晚饭过后,梦真和水卿提早到了教室。
  提前打印好了要抄写的内容,她们搬了椅子踩在上头,开始写字。
  说来也巧,梦真和水卿的字体很相似,大概是因为她们小时候都流行田英章的字帖,又练得格外认真,所以书写风格相差无几。
  她们一边抄写,一边讲着小时候临摹字帖的闷烦,时间很快过去。
  下午的五点五十分,后门“啪”地被撞开,慕嘉脏着张脸,抱着篮球踉跄进来。
  他似乎是从篮球场回来的,要拿储物柜里的什么东西,走了几步,看到后排黑板前的梦真和水卿,愣住了。
  慕嘉不自在地躲闪眼神,欲言又止,梦真没有像平时那样损他,心底隐约觉着此刻的气氛中有什么是她不能窥探的。
  既然水卿没有说话,那梦真也权当没看见。
  慕嘉沉默着,拿了跌打药膏,本以为就这么离开了,但他却忽然停住脚步,看向水卿。
  “那个,”梦真从未听过慕嘉的声音如此喑哑小心,“上次我问你借的那本语文教辅,忽然间找不到了。过两天赔你一本新的,对不起啊。”
  水卿的笔尖顿了顿,又继续,她没有转头,声线平和而淡然:“不用在意,我还有很多其他的资料。”
  慕嘉安静了几秒,然后说:“……那行。”
  后门再度合上了。
  水卿继续动笔。两个人陷入沉默,教室里只有笔尖和纸张摩擦的细微动静。
  下午六点整,同学们结伴从寝室出来,沾着洗澡后的湿气,准备上晚自习。
  老远的就能听见顾展鹏的公鸭嗓在叫唤,慕嘉和李率跟着他笑谈什么,声音渐渐逼近。
  水卿搁下笔,有些犹豫地开口:“梦真,我可以和你聊聊吗?”
  顶楼天台,两个女孩的头发和围巾被晚风吹得后甩,她们并肩望着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握着冰凉的铁栏杆,诉说心事。
  水卿看过来,眼眸里裹满忧愁:“梦真,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一个突兀且超出梦真此时生活经验的问题。她尚未来得及思考,水卿已经将目光落回到远处模糊的天际线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觉得爱是妒忌、猜疑、博弈。喜欢上一个人就像喜欢上一种幻觉,拉扯着人在现实和幻梦中摇摆,然后慢慢变得越来越敏感多疑,会第一时间察觉到对方的不对劲,然后痛苦地放手,徒留淡淡的余味。”
  梦真不置可否,“那你认为是什么推动着人们无可救药地去寻找爱情呢?”
  水卿迷茫地摇头,“我不知道。”
  梦真想了想,道:“按照你的说法,大概是在将要得到、而未得到时,爱情的果实最诱人吧。”
  “有道理,”水卿自嘲地抿唇,“我太悲观了,就当我今天晚上在胡说八道吧。肯定是受激素的影响,都怪我药吃得太多了。”
  梦真惊诧,“……药?”
  难道水卿和她一样有多囊卵巢综合征?
  ……不,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水卿的拇指和食指搭成环,圈在纤瘦的手腕上量着,“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上高中之前,我一直都很胖,家族基因遗传的。而且还经常生病,一个月固定缺勤十多天,老师会因为爸妈送礼而待见我,但同龄人里几乎没人愿意和我玩。”
  “唯独慕嘉对我挺好的。他初中是学习委员,很照顾我,只要我生病回家,他就会给我送笔记。我爸妈经常说要请他吃牛排啊肯德基啊什么的,他都回绝了,只说是举手之劳。那个时候,我就很好奇,他为什么会这么耐心地对我。”
  水卿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下去。
  “也开始在想,如果我瘦下来会怎么样?他看到不一样的我后,我们之间会不会有别的可能?所以我拼命减肥,试了很多方法。初三如愿减肥成功后,确实有人开始注意我了。但慕嘉没有。”
  “他喜欢谁就会主动追谁,不喜欢,做什么都没用。比如他明恋隔壁班的班花钟肆情——大家都叫她阿肆——哪怕阿肆冷冷的,并不怎么搭理他,他也依旧喜欢。那时候,我经常偷偷地跟阿肆比较,自恋地想,其实我和她很像,身高一样,脸型也差不多。只要我稍微钻研一下,我也能模仿得很接近。说不定他就会喜欢上我了。”
  说到这里,水卿偏过头,目光清泠泠地望向梦真,“但我还是不愿意那样,我程水卿不想自甘下贱,做别人的影子和替身。”
  梦真用力地点了点头,继续维持着她的人型树洞状态,虽然没有开口,心里却在喊“干得漂亮”。
  “他们还是在一起了,分分合合,然而中考过后,慕嘉的朋友圈里就再也没出现过阿肆的影子了。所以春节时,我约了他出来,把那些想说的话当面告诉了他。如果他真的对我没有一点感觉,那就算了。”
  水卿为自己的勇敢行为付诸了一个惨淡幽微的笑,梦真握住了她的手,冰凉透骨,就像卷走枯叶的冬风,“结果,那真的就只是最后一通信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