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来路
  隼人坐在凌乱的沙发上,胸口因为尚未平复的呼吸微微起伏。他伸手想将她拉回来,叶子却避开了,握着手里的电话直接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她甚至以为他不会接了。
  “喂......”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含混得有些听不清楚,大概是喝醉了。
  “莲?你在哪里呢?”
  “叶子......”他慢吞吞地叫她的名字,“你怎么不在家?”
  “你喝了多少酒?”
  “没有多少。”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碰到桌面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响动。
  叶子皱起眉,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莲。你别乱动,告诉我,你现在是在hush,还是已经回家了?”
  她刚才还扯着嗓子跟自己吵架,这会儿又对着电话那头娇声软气的。听到这里,隼人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莲低声说:“回家了......这里什么都没有。你的杯子不见了,拖鞋也不见了。”
  “那些东西都被我带走了。”叶子将身上凌乱的衣服扯了扯,赤裸的脚踩在地毯上,“你把门锁好了吗?”
  “锁了吧。”
  “你现在去看一下呢。”
  莲没有回答。电话里只有沉重而迟缓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目黑川的樱花都掉了。”
  “嗯,已经六月了。”
  “今年没有一起看樱花。”
  叶子垂下眼睛。隼人就旁边,但她却仍旧无法对电话那头的人变得冷淡。
  “明年还会开的。”她轻声哄他,“你今天喝得太多了,先去喝一点水,然后回床上睡觉,好不好?”
  “明年你会回来吗?”
  叶子咬了咬嘴唇,试着调整自己哽咽的嗓音:“以后再说。你先听话,去把水喝了,不然明天会不舒服的。”
  莲含糊地应了一声,叶子一直没有挂断,但他大概是没有动。
  “叶子。”莲又叫她,“我好想你。”
  叶子闭了闭眼睛,又抽了抽鼻子:“我知道。”
  “你还会想我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低声说道:“乖,先睡觉。明天醒来以后给我发消息,让我知道你没事。”
  莲大概已经醉得支撑不住,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叶子又叫了他两次,确认没有异样,才终于挂断了电话。
  卧室里安静下来,方才被他们扯到地上的衣服凌乱地堆在地上。叶子放下手机,刚刚转过身,便对上了隼人压抑着怒火的眼睛。
  “没事了。”她说,“睡吧。”
  “你倒是睡得着。”隼人的嗓音很冷。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捡起散落的衬衫披到身上。
  叶子本就因为方才的争吵憋着火,见他摆出这副神情,也立刻生气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万一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呢?我和莲已经分手了,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根本不会在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
  “特殊情况就是他喝醉了想你?”
  “我接电话以前怎么知道?”
  “现在知道了。”隼人抬眼看她,“然后呢?你光着身子站在我面前,一口一个莲,哄了他这么久。”
  “他醉得连自己在哪里都说不清楚,我总不能直接挂断了吧。”
  “所以你就让我硬着等你跟别的男人打电话吗?”
  这句话说得直白又难听,叶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朝仓隼人!”
  “我说错了吗?”他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彻底失控,“我们刚才在做什么,你不知道?你把我推开,什么都没穿就去给他回电话,你让我怎么想?”
  “他真的可能出事!”
  “那我呢?”
  “你现在好好地站在这里!”
  “所以我就永远不需要被你考虑,是吗?”
  叶子被问得一时语塞。她知道自己刚才的做法一定会让隼人难堪,也知道刚刚那些温柔的话语说出去意味着什么,可愧疚很快变成了她的防御。
  “你有良心吗?”隼人盯着她,眼睛也因为疲惫和愤怒泛起了红,“我为你调到大阪,每天不管多晚都赶回来。可他只需要喝醉以后打一个电话,你就能立刻把我推开。叶子,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良心?”
  “没有!”
  她没有思考便喊了出来。
  “你不是一直说我是白眼狼吗?我就是。”叶子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却就任由自己这样暴露在他面前,就像此刻她说出的话一样,裸露又不堪。
  “我从来没有逼你为我做那些事情,也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吧?”
  隼人看着她,方才所有尖锐的质问忽然都失去了声音。
  “所以这么久以来,就一点爱都没有过吗?”他的声音第一次染上了颤抖。
  叶子的心脏猛地缩紧。
  怎么会没有爱呢?
  她想起每天傍晚等待钥匙转动的声音,想起隼人从梅田带回来的点心,也想起夜里醒来时,他总会将她抱进怀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已经爱上了他。
  可爱意味着什么,她同样清楚。
  意味着承认这是一段新的关系,意味着允许隼人把更多未来放到她身上,也意味着她可能再次像伤害莲那样伤害另一个人。
  她连上一段感情留下的残骸都没有收拾干净,又怎么敢伸手接住隼人如此沉重的爱。
  只要不承认,就可以假装这一切还没有真正开始。将来即使她再次退缩,也可以告诉自己,她从来没有许诺过什么。
  于是那天,她选择了最残忍,也最安全的回答。
  “没有。”
  她宁愿让他相信自己是一个没有良心的白眼狼,也不敢承认,她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爱上了他。
  当初与莲分开,是因为他们之间横亘着一个隼人。那是一个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结,继续走下去只会越缠越紧,最终将三个人都困在里面。
  可叶子一直以来都忘了,即使她爱上隼人,莲也依旧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那个结。
  那天晚上,隼人没有再与她争辩。他将衬衫的纽扣一颗颗系好,捡起落在地上的领带与西装外套,带着未消的怒意离开了公寓。
  房门合拢以后,叶子仍就那样衣衫不整地站在卧室里。
  她以为隼人只是需要冷静,或许回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瓶酒,或者会去酒店里住一晚。等明天早晨,他还是会像从前一样买好早餐回来,给她递上热牛奶,再跟她主动道歉。
  隼人一向惯着她。无论她说了多过分的话,只要稍微服软,他最后总会回来。
  可这一次没有。
  隼人的电话始终没有再打来。
  到了他们原本约好去环球影城的周末,神户难得停了雨,天空从清晨起就明亮得刺眼。叶子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提前收拾好的背包和手机里尚未使用的门票,突然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她带着年糕去了海边。太阳落山以后,许多人沿着港口散步,远处的游轮亮起灯光,海面被映成晃动的金色。年糕在前面兴奋地奔跑,叶子牵着牵引绳,仍旧会在手机震动时下意识低头。
  可每一次都不是隼人。
  一星期后,隼人趁叶子上课的时间回来过一次。衣柜里他的西装不见了,浴室里的护肤乳和毛巾也被收走,那些堆在书桌的文件全部消失了,只在玄关柜上留下了公寓钥匙。
  那双拖鞋仍旧放在鞋柜最下层。叶子直到他不是忘记了,但总想着或许还会再回来。
  隼人这次没有留下纸条。
  叶子坐在玄关,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最终也没有主动联系他。
  她告诉自己,是隼人先离开的,也是他先不再联系她。况且她已经亲口说过不爱他,如今再追上去,未免显得太过可笑。
  后来她想起那场争吵,常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么重的话。
  所有事情的开端,不过是她吵着要去游乐场,隼人临时失约,她觉得委屈,想让他像从前一样哄一哄自己。
  可他们从一场没有实现的约会,吵到了搬家、调职与亏欠,最后又吵到了莲。那些被热恋掩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翻出来,谁也不肯退让。
  她明明已经爱上了隼人,却偏偏选择了最残忍的回答。
  那两个字像一把仓促挥出去的刀。她说出口时只想保护自己,等真正看见隼人离开,才发现刀刃落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后来莲发来消息,为昨晚喝醉以后打扰她道歉。叶子只回复了一句“没关系”,又叮嘱他以后不要喝那么多。
  那之后,莲没有再在深夜给她打过电话。
  他们偶尔仍会从美绪和沉悠那里听见彼此的消息,却都没有主动联系。仿佛只要保持足够遥远的距离,那些仍然藏在心底的感情便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日子仍旧向前。
  叶子在修士二年级时通过了司法试验。收到合格通知的那天,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拿出手机,想把结果发给隼人。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五百多天以前。
  她最终只将合格页面截图发进了朋友们的群里,大家都在恭喜她。
  随后的一年里,她进入司法修习,在法院、检察厅和律师事务所之间轮转,第一次真正接触那些不再停留于教科书与判例中的人生。她见过为了离婚争夺孩子的夫妻,也见过背负巨额债务却仍旧不肯向家人坦白的委托人。
  她渐渐明白,许多关系并不是毁在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上。人们只是在无数个疲惫、委屈又不愿让步的瞬间,说出了原本不想说的话。等终于意识到那句话有多伤人,对方已经走得太远。
  三年后,叶子完成司法修习,进入了神户一家颇有名气的法律事务所。
  她是事务所那一年最年轻的新人律师,名片上终于印上了“弁护士”三个字。最初能够独立处理的事情不多,大部分时间仍要跟随前辈会见委托人、整理证据和起草书面文件。她偶尔因为敬语使用得太过生硬被前辈纠正,却也因为中日双语能力,很快接触到几件涉及外国人的案件。
  第一次正式上班那天,她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出门前挑选鞋子时,她在鞋柜深处看见了那双黑色织带高跟鞋。
  三年过去,鞋底已经有了磨损,脚踝处的织带却仍旧保存得很好。她在开学式、司法试验合格后的聚餐,以及完成司法修习的那一天都穿过。每一次重要的人生节点,他似乎都陪在她身边。
  年糕已经七岁,不再像从前那样精力旺盛,走远一点便要停下来休息。叶子仍旧一个人与它生活,搬进了三宫靠海的公寓。
  下班后的第一个周五,神户又下起了雨。
  叶子加班到很晚才离开事务所。经过三宫站时,她在巨大的广告屏上看见了环球影城夏季活动的宣传。五彩的灯光照亮往来的人群,她站在人流里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直到现在也没有去过那里。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是事务所的前辈发来消息,提醒她明早第一次独自接待委托人,不要迟到。
  叶子回复以后,撑开雨伞独自走出了车站。
  年糕正在家里等她。她经过便利店时买了一盒布丁,又挑了一小包适合老年犬吃的零食。回到公寓,钥匙刚刚插进门锁,里面便传来年糕缓慢却急切的脚步声。
  房门打开,温暖的灯光从客厅落进玄关。年糕摇着尾巴迎上来,叶子蹲下身抱住它,将脸埋进柔软的毛发里。
  “我回来了。”
  没有人从厨房或卧室回答她。
  叶子换下那双黑色高跟鞋,仔细擦掉鞋面沾上的雨水,再将它端正地放回鞋柜。随后她提着布丁走进客厅,打开明天会见需要的文件,年糕便像往常一样趴在她脚边打瞌睡。
  窗外的雨仍在下,远处港口的灯光隔着水汽微微晃动。
  神户早已不再是她逃离东京后暂时停靠的地方。她在这里读书、考试、实现梦想,也在这里学会了一个人承担自己的选择。
  她依旧会想起莲,也没有真正忘记隼人。只是那些名字不再是横亘在谁与谁之间的结,而成了她生命里无法删去的两段来路。
  有些爱没能抵达结局,并不代表从未存在。
  叶子低头翻开新的日记本,郑重地写下:
  「ほんとうにどんなつらいことでも、それがただしいみちを进む中でのできごとなら、峠の上りも下りもみんなほんとうの幸福に近づく一あしずつですから。」(只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再痛苦的经历,无论上坡还是下坡,都是接近真正幸福的一步。)
  年糕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安心地闭上眼睛。
  雨声落满整座神户。
  她没有再等谁回来,而是亲手为自己留了一盏灯。